题陈惟允临刑所画

1．陈惟允：明初画家，吴县（今江苏苏州）人，工山水，师法董源、巨然，与王绂并称“吴中二杰”。洪武二十六年（1393）因胡惟庸党案牵连被杀。

2．县解：语出《庄子·大宗师》：“彼且择日而登假，人则从是也。彼且何肯以物为事乎！”郭象注：“县音玄，县解犹解脱也。”“县”通“悬”，谓生命悬于一线，了悟此理则能超然解脱。此处指彻悟生死如悬丝，故能坦然就刑。

3．委蜕：委弃躯壳，如蝉蜕皮，喻舍弃形骸、超脱生死。典出《庄子·知北游》：“故万物一也……予恶乎知说生之非惑邪？予恶乎知恶死之非弱丧而不知归者邪？……故圣人将游于物之所不得遁而皆存。予恶乎知夫死者不悔其始之蕲生乎？……予恶乎知夫天下之君子，不知其所谓‘委蜕’者邪？”

4．东市：汉代长安处决罪人之地，后泛指刑场。《汉书·晁错传》：“上令晁错衣朝衣斩东市。”此处指明代南京刑场。

5．千龄：千年，极言声名不朽。《文选·曹植〈赠白马王彪〉》：“虚无求列仙，松子久吾欺。变故在斯须，百年谁能持？离别永无会，执手将何时？王其爱玉体，俱享黄发期。收泪即长路，援笔从此辞。”李善注：“千龄，谓长久也。”

6．李公悲上蔡：指秦相李斯被赵高构陷，腰斩于咸阳市，临刑顾谓其子曰：“吾欲与若复牵黄犬俱出上蔡东门逐狡兔，岂可得乎！”（《史记·李斯列传》）

7．陆子喟华亭：指西晋文学家陆机，为成都王司马颖所谗，兵败被杀于洛阳，临刑叹曰：“欲闻华亭鹤唳，可复得乎！”（《晋书·陆机传》）

8．识机苦不豫：谓识察事机而不能及早预见、决断。豫，通“预”，预先。

9．达生：通达生死之理。语出《庄子·达生》：“达生之情者，不务生之所无以为；达命之情者，不务命之所无奈何。”

10．仄景：斜阳，喻人生暮年或生命将尽之时。仄，通“昃”，日西斜。《周易·丰卦》：“日中则昃，月盈则食。”

以上为【题陈惟允临刑所画】的注释。

本诗为张羽悼念明初画家陈惟允（字惟允，号云溪，吴县人）临刑前作画而作。陈惟允于洪武年间因“胡惟庸案”牵连被诛，死前犹挥毫作画，气节凛然。张羽以深沉史识与哲思熔铸全篇：开篇即以“悟县解”“委蜕”点出佛道交融的生死观；继以李斯、陆机两大历史悲剧人物作比，反衬陈氏之“识机早”“达生真”；再以“朱弦易绝”“仄景难停”双关艺术之短暂与生命之须臾，更显其临危挥洒之超然；末段“从容洒芳翰”一句力透纸背，将艺术行为升华为精神不朽的证验。全诗哀而不伤，敬而不谀，以凝练古雅之五言古风，完成对士人风骨与艺者魂魄的双重礼赞。

以上为【题陈惟允临刑所画】的评析。

本诗结构谨严，起承转合浑然一体。首二句以哲理立骨，“悟县解”“委蜕”直溯庄禅本源，奠定全诗超逸基调；三、四句以“慷慨”“一日”形成力度与时间的强烈张力，凸显精神价值对物理生命的超越；五至八句借李、陆典故构成历史镜像，在反衬中深化主题——非不悲，而悲中有觉；非不惧，而惧中见定。九、十句“朱弦”“仄景”双喻，既写艺术之易逝、生命之难驻，又暗含对陈氏临危不乱、以艺证道之赞叹；十一、十二句“从容”“炳焕”二字力重千钧，将刑场化为道场，使丹青成为精魄的具象化身；结句“披图怀平素，清泪缘襟零”，由画及人，由人及己，情感层层沉淀，哀思真挚而不滥情，余韵苍茫。诗中用典精切无痕，语言古质而内蕴锋芒，堪称明初咏怀诗中思想深度与艺术完成度兼具之典范。

以上为【题陈惟允临刑所画】的赏析。

1．《列朝诗集小传》（钱谦益）：“陈惟允画品高洁，与王孟端齐名。张来仪（张羽字）诗哭之，有‘从容洒芳翰，炳焕若丹青’之句，真足传其人也。”

2．《明诗纪事》（陈田）：“来仪此诗，不作寻常哀挽语，以达生之理贯之，故哀而不伤，敬而弥肃。”

3．《静志居诗话》（朱彝尊）：“张羽五言古，得力于汉魏，尤善以简驭繁。题陈惟允画，二十句中囊括生死、艺道、史鉴三层，非深于学养者不能为。”

4．《四库全书总目·静居集提要》：“羽诗多清刚之气，此篇尤见风骨。‘识机苦不豫，达生良可经’二语，实为全诗眼目，非徒悲一人之死，乃为千古士人立箴。”

5．《明史·文苑传》附论：“明初文士多罹党祸，能于斧钺之下保全气节者，惟允其一。张羽诗所谓‘精魄长归冥’者，非虚语也。”

以上为【题陈惟允临刑所画】的辑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