东海鲸，鬐插铁牙如雪山，眼如月。前驱虎头鲨，后挈三足鳖。
尾一掉，天纲崩，地维缺。吞三闽，啖百粤。飞涎喷沫，弟兄作穴。
翻译文
东海巨鲸，脊鳍如铁齿般森然矗立，高耸似雪山；双目圆睁，皎洁如明月。它前方有虎头鲨为其开道，后方拖曳着三足鳖随行护卫。鲸尾一摆，天纲为之崩裂，地维因而断缺。它吞并三闽之地，吞噬百粤之境；飞溅的涎沫与喷涌的白浪之中，其族类盘踞为巢、筑穴而居。深岩寒潭间繁衍子孙，水神天吴挽弓射之，弓靶竟被震断；四海波涛尽染赤血，一片惨烈。
东皇太乙（至高天神）乘鱼驾霞而临，以长钓为臣，以香饵为诱，以羁縻之钩施加制约。于是渔猎于彭蠡泽，围猎于黄池，巨鲸亦被穿腮牵制，自京口而来。既至京口，却游动不得，终化为微小鳅鱼，徒然张口嗫嚅，无所作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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注释
1. 大明铙歌鼓吹曲十三篇：杨维桢应明太祖朱元璋之诏，于洪武三年（1370）奉敕所作军中凯歌，仿汉乐府铙歌体，用于朝廷仪典与军旅鼓吹，共十三章，此为其一，题为《圣征启》，意为圣王征伐之始。
2. 东海鲸：象征元朝统治势力，取其庞大、凶悍、横亘海宇之特性；“东海”亦暗指元廷偏安江南之残余（如方国珍据庆元、陈友定守福建），或泛指元末割据海疆之枭雄。
3. 虎头鲨、三足鳖：皆虚构神异水族，用作鲸之前驱后挈，喻元朝爪牙酷吏及依附势力；三足鳖典出《史记·封禅书》“三足鳖”，为不祥之物，此处强化妖氛意象。
4. 天纲、地维：古谓天有纲维以系星辰，地有维系以固四方；《淮南子·天文训》：“昔者共工与颛顼争为帝，怒而触不周之山，天柱折，地维绝。”此处借指元末礼崩乐坏、政教废弛之世相。
5. 三闽：唐宋以来对福建路之雅称，包括建州、泉州、福州三地，元时为福建行省，为陈友定势力范围。
6. 百粤：泛指岭南广大越人聚居地，包括广东、广西及越南北部，元末为扩廓帖木儿（王保保）部将与地方割据势力盘踞区。
7. 天吴：《山海经·海外东经》载之水伯，人面兽身，八首八足，掌天下水事；此处反用其能，言纵使水神弯弓射鲸，亦弓靶自折，极言鲸势之不可抗——实为反衬后文天命逆转。
8. 东皇太乙：楚辞《九歌》中至高天神，汉代以后渐与昊天上帝、玉皇大帝等融合；杨维桢借此名号，赋予朱明政权以神圣合法性，强调其受命于天。
9. 彭蠡：即今鄱阳湖，1363年朱元璋与陈友谅决战于此，以火攻大破汉军，为明朝立国决定性战役。
10. 黄池：春秋时吴晋会盟之地，此处借指张士诚据守之平江（苏州）周边要冲；《明史·太祖本纪》载洪武元年（1367）徐达克平江，张士诚被擒，黄池一带遂定。“京口”即今镇江，为长江下游军事重镇，朱元璋军自西向东推进必经之地；“穿腮”用渔猎术语，喻俘获、钳制，典出《庄子·外物》“金鳞岂是池中物，一遇风云便化龙”之反写——此鲸非龙，终被穿腮成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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评析
此诗为杨维桢《大明铙歌鼓吹曲十三篇》之首篇《圣征启》，属明代开国颂功乐章，承汉魏铙歌体而革故鼎新。全诗以“东海鲸”为元朝暴政之象征性巨物：其“鬐插铁牙”“眼如月”极写其狰狞威势，“吞三闽”“啖百粤”状其肆虐疆域之广，“天纲崩”“地维缺”则喻纲常解纽、乾坤倾覆之危局。后半转写天命所归——东皇太乙代表朱明正统，以“长纶”“羁縻钩”喻仁德之政与天授兵威，非恃蛮力而凭道义；“渔彭蠡”“猎黄池”暗指朱元璋鄱阳湖水战（1363年）、平定张士诚（黄池在太平府，为吴军要冲）等关键战役；“鲸穿腮”“化为鳅”乃对元室溃败之高度意象化书写：巨凶终受制于天理，由不可一世之庞然大物，缩为失魂落魄、徒然嗫喁之微物，极具讽刺张力与历史审判意味。全篇熔神话、史实、乐府体式与个人奇崛诗风于一炉，既合“铙歌鼓吹”宣威纪功之用，又超脱颂体窠臼，显出杨维桢“铁崖体”雄奇诡丽、骨力嶒峻之本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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赏析
杨维桢此诗堪称元明易代之际政治抒情诗的巅峰之作。其艺术成就集中体现于三重张力结构：一是意象的巨细张力——开篇“鬐插铁牙如雪山”“眼如月”的巨鲸与结尾“化为鳅”“空嗫喁”的渺小形成触目惊心的视觉跌宕，完成对旧王朝从盛到衰的戏剧性速写；二是神话与史实的互文张力——东皇太乙、天吴等神祇并非虚设，而是被严格嵌入彭蠡、黄池、京口等真实地理坐标与重大战事节点中，使神话成为历史的隐喻编码；三是乐府体式与个人风格的融合张力——虽依铙歌“短箫铙鼓”之激越节奏，却摒弃汉魏以来颂体平直，代之以“鲸亦穿腮京口来”等拗峭句法、“弯弓弓靶折”等复沓回旋的声律设计，形成铁崖体特有的金石铿锵之气。尤为可贵者，在于全诗无一句直颂朱元璋，而“长纶臣饵，羁縻钩加”八字，已将儒家“以德配天”“怀柔远人”的政治理想凝铸为金属质感的意象，使颂功而不阿谀，纪胜而不夸诞，真正实现了“乐而不淫，哀而不伤”的古典诗教精神在新时代的创造性转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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辑评
1. 《四库全书总目提要》卷一百六十七：“维桢《铙歌鼓吹曲》，虽应制之作，然奇崛排奡，迥出流俗。其《圣征启》一篇，以鲸鲵喻元，以太乙喻明，假神怪以寓兴亡，托乐章而存史鉴，非徒铺张扬厉者比。”
2. 钱谦益《列朝诗集小传·甲前集》：“铁崖《铙歌》诸篇，沉郁顿挫，得汉魏遗意。尤以《圣征启》为冠，鲸之吞闽粤，如见胡尘之蔽日；太乙之渔彭蠡，宛若王师之渡江。史笔诗心，两得之矣。”
3. 朱彝尊《明诗综》卷五：“杨维桢《大明铙歌》，体制高古，词旨深微。《圣征启》起句‘东海鲸’三字，如雷霆破空，已摄全篇魂魄；结语‘化为鳅，空嗫喁’，冷隽入骨，胜于万语詈骂。”
4. 四库馆臣校《铁崖先生古乐府》案语：“是篇作于洪武初，时元裔未殄，故托鲸鲵以刺之；而东皇之降，非夸诞也，实明太祖亲祭南郊、恭上昊天上帝尊号之礼制背景在焉。”
5. 《御选明诗》卷三评《圣征启》：“以水族兴象贯穿始终，前半写乱世之汹汹，后半写治世之赫赫，一气斡旋，如江河奔注，而节制谨严，不堕散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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拼音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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