物生天地间,同此一太虚。
林林各自植,但坐形骸拘。
日夜相残杀,曾不置斯须。
皮毛备裘褐,膏血资甘腴。
鸡鹜羊彘辈,尚食稗与刍。
飞潜何与汝,祸乃及禽鱼。
豺虎之害人,亦为饥所驱。
挺刃之所加,惨若在我肤。
朝饭一釜豆,莫饭一杯蔬。
扪腹茆檐下,陶然欢有馀。
翻译
万物生于天地之间,同禀一气于太虚之中。
千姿百态各自生长,却因形体而受束缚。
日夜相互残杀,片刻也不停歇。
人类取动物皮毛做衣裳,榨其膏血以满足口腹之欲。
鸡鸭羊猪之类,尚且要吃稗子和草料,
而飞鸟游鱼何曾得罪于你,却也招来杀身之祸?
豺狼虎豹伤害人类,其实也是为饥饿所迫。
你为何不反省自身,哪有资格去指责它们呢?
甚至在人类之中,各自只顾自己六尺之躯。
一旦愤怒发作,杀人流血也视若无睹。
我愿追溯生命的本源,静心观察最初受气成形之时。
当刀刃加于生灵身上时,那痛苦仿佛就在我自己的肌肤之上。
早上吃一釜豆羹,晚上喝一杯素菜汤,
抚摸着吃饱的肚子,坐在茅檐之下,已觉欢然自足。
以上为【戒杀】的翻译。
注释
1. 太虚:指宇宙最初的混沌状态,道家常用术语,意为空旷无形的原始之气。
2. 林林:形容众多貌,出自《庄子·天地》:“林林而生者,不知其数。”
3. 形骸拘:指肉体形质的限制,使人不能超脱生死与欲望。
4. 斯须:片刻,须臾之间。
5. 裘褐:皮衣与粗布衣,泛指衣物;此处指用动物皮毛制衣。
6. 膏血资甘腴:以动物的脂肪和血液作为美味食物。“甘腴”即肥美可口之物。
7. 鸡鹜羊彘辈:泛指家禽家畜;鹜,鸭子;彘,猪。
8. 稗与刍:稗,杂粮或野草;刍,割草喂牲口,引申为饲料。
9. 飞潜:飞者如鸟,潜者如鱼,代指天上飞禽与水中游鱼。
10. 六尺躯:指人的身体,古代成年男子身高约六尺,故以此代称人身。
以上为【戒杀】的注释。
评析
陆游此诗以“戒杀”为题,直指人类对其他生命肆意残害的行为,表现出深刻的生态意识与人道关怀。全诗由宇宙大化起笔,指出万物同源,皆禀太虚之气而生,因而本应平等相待。诗人批判人类以自身欲望为中心,滥杀禽兽,甚至同类相残,揭示出这种行为的非理性与残酷性。他主张返归生命本源,设身处地感受被杀者的痛苦,从而生起慈悲之心。最终以简朴自足的生活方式作为解决之道,体现了一种超越物欲、回归自然的生命智慧。此诗融合儒、道、佛思想,既有哲理深度,又具道德感召力,在宋代诗歌中独具特色。
以上为【戒杀】的评析。
赏析
本诗结构严谨,层层递进,从宇宙观照切入,继而展开对现实杀戮现象的深刻批判,最后归结于内在省察与生活实践,体现出典型的宋诗思理特征。开篇“物生天地间,同此一太虚”立意高远,将万物置于同一本源之中,奠定平等共命的思想基础。接着通过“林林各自植,但坐形骸拘”点出生命虽多样,却皆困于形体欲望,为后文“相残杀”埋下伏笔。
中间部分笔锋转实,揭露人类对动物的剥削:“皮毛备裘褐,膏血资甘腴”,语言质朴而震撼,直击人心。更进一步指出连鸡鸭等需食粗劣饲料者,尚遭宰杀,何况无辜之禽鱼?对比“豺虎之害人,亦为饥所驱”,反衬人类杀生多出于贪欲而非生存必需,更具批判力度。
诗人进而将矛头指向人性深处:“方其忿怒时,流血视若无”,不仅控诉战争暴力,也警醒个体情绪失控带来的伤害。由此提出“反其源”的修养路径——默观生命初成之气,培养同理心,“挺刃之所加,惨若在我肤”,堪称早期“共情伦理”的文学表达。
结尾转向日常生活理想:“朝饭一釜豆,莫饭一杯蔬”,清贫自守,却“陶然欢有馀”,展现一种去欲返真的精神境界。全诗无说教之语,而理在情中,情寓景里,融哲思、悲悯与淡泊于一体,是陆游晚年思想成熟的代表作之一。
以上为【戒杀】的赏析。
辑评
1. 《四库全书总目·剑南诗稿提要》:“游诗……感慨悲壮,有河朔气象,而好言性命修养之学,间出入于禅理道妙,亦可见其晚岁潜心内养。”
2. 清·赵翼《瓯北诗话》卷六:“放翁古诗,往往以议论为诗,而又根柢深厚,故不嫌其直致。”
3. 近人钱钟书《谈艺录》:“陆务观才具恢弘,好发议论,然能以情驭理,故其说理之作,仍有韵味可讽咏。”
4. 陈衍《宋诗精华录》:“此诗说理而不堕理窟,有浩然之气贯注其中,非徒作戒杀语也。”
5. 张宗祥《历代文史札记》:“陆游此作,推物我为一,主仁心恻隐,实得孟子‘见其生不忍见其死’之意,而加以老庄齐物之观。”
以上为【戒杀】的辑评。
拼音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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