众毁心自可,身困气愈完。
茆屋虽三间,趺坐则已宽。
浊酒不满瓢,浩歌有馀欢。
禄食妻子乐,功名后人看。
成败两蜗角,贵贱一鼠肝。
岿然过空城,人言古长安。
霜露蒙荆榛,喟然增永叹。
翻译
粗粮不算饥饿,短衣也不算寒冷。
众人诋毁我,内心却安然自若;身体虽困顿,精神气概反而更加完满。
茅屋虽只有三间,盘腿静坐也已觉宽敞。
酒瓢中酒不满,却仍可放声高歌,心怀无尽欢愉。
俸禄供养妻儿是种快乐,功名则留给后人去评说。
成败不过如蜗角般微小,贵贱如同鼠肝一样卑微。
茫茫一生如梦,世间何物真正值得把握?
不如学那餐霞饮露的仙人,让双颊常葆红润青春。
行走时披拂终南山的云雾,飞渡黄河的急流。
巍然经过一座空城,人们说那是古老的长安。
霜露覆盖着荒草荆棘,不禁深深叹息,感慨无穷。
以上为【寓怀四首】的翻译。
注释
1. 寓怀:寄托情怀,抒发内心感想。
2. 脱粟:去壳未精磨的糙米,指粗食。
3. 短褐:古代贫民所穿的粗布短衣,此处指衣着简陋。
4. 众毁:众人的非议或诽谤。
5. 身困气愈完:身体虽困顿不堪,但精神气质反而更加完整坚定。
6. 茆屋:即茅屋,用茅草盖顶的简陋房屋。
7. 趺坐:盘腿而坐,多用于佛教或静修场合,表示安坐冥想。
8. 浊酒不满瓢:形容酒量极少,生活清贫。浊酒,未滤清的酒。
9. 浩歌:放声高歌,表达豪情或旷达之情。
10. 餐霞:道家语,指不食五谷,吸风饮露,以求长生。传说仙人以朝霞为食。
以上为【寓怀四首】的注释。
评析
这首诗是陆游晚年所作,集中体现了他历经宦海沉浮后的超脱心境与人生哲思。全诗以“寓怀”为题,借个人生活境遇抒发对世事、功名、生死的深刻体悟。诗人虽身处贫寒,却不以为苦,反在简朴生活中获得精神自由。他对世俗毁誉淡然处之,对功名成败看作蜗角鼠肝,极言其渺小。诗中融合道家思想,主张回归自然、修养身心,追求长生与精神超越。末段登临古都长安,面对衰败景象,发出历史兴亡之叹,将个人命运置于百年沧桑之中,意境苍茫深远。整首诗语言质朴而意蕴深厚,展现了陆游晚年由激昂转向沉静的思想境界。
以上为【寓怀四首】的评析。
赏析
本诗结构清晰,情感层层递进,从个人生活写起,逐步升华至宇宙人生的哲理思考。开篇“脱粟未为饥,短褐未为寒”即定下基调——物质匮乏不足为忧,精神独立才是根本。这种安贫乐道的态度,承袭自颜回“一箪食,一瓢饮”的儒家风骨,又融入了道家顺应自然、超然物外的思想。
“众毁心自可,身困气愈完”一句尤为有力,展现陆游在政治打压与人生挫折中的坚韧品格。即便被排挤贬谪,其志不屈,其气益壮,正是“穷且益坚”的真实写照。
中间部分通过“茆屋”“浊酒”“浩歌”等意象,构建出一个清寂而自在的精神世界。诗人不依外物而乐,达到庄子所谓“得鱼忘筌”的境界。
“成败两蜗角,贵贱一鼠肝”化用《庄子·则阳》典故,将世俗争斗比作蜗牛角上的搏斗,将身份高低视同鼠肝大小,极具讽刺意味与哲学深度,凸显万物齐一、荣辱皆空的观念。
结尾转入游历场景,“行披终南云,飞渡黄河湍”,笔势陡转,气象开阔,似有羽化登仙之态。最后驻足古都长安,见昔日繁华尽成荒芜,唯有“霜露蒙荆榛”,引发对历史变迁与人生短暂的深沉喟叹。此叹非哀伤,而是彻悟后的宁静与悲悯,使全诗在飘逸中不失厚重,在超脱中蕴含深情。
以上为【寓怀四首】的赏析。
辑评
1. 《四库全书总目·剑南诗稿提要》:“陆游诗务华藻者固多,而真挚悲凉、感慨系之者亦不少。晚岁归田,益近自然,如‘脱粟未为饥’诸作,纯任天机,殆有得于陶渊明者。”
2. 清·赵翼《瓯北诗话》卷六:“放翁晚年诗,多寓理于情,如‘成败两蜗角,贵贱一鼠肝’,语极冷隽,而意实沉痛。盖阅历既深,不复以荣辱介怀,乃能作此等语。”
3. 近人钱仲联《剑南诗稿校注序》:“陆游集中此类寓怀之作,往往融儒道于一体,外示恬退,内含孤愤。观其‘岿然过空城’之句,知其心未尝一日忘世也。”
4. 《宋诗钞·放翁诗钞》评此诗:“语淡而味永,志高而神远。自饮食居处说到功名世变,终归于山水之游与历史之思,章法井然,气脉贯通。”
以上为【寓怀四首】的辑评。
拼音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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