孤云两角不可行,望云九井不可渡。嶓冢之山高插天,汉水滔滔日东去。
高皇试剑石为分,草没苔封犹故处。将坛坡陀过千载,中野疑有神物护。
我时在幕府,来往无晨暮。夜宿沔阳驿,朝饭长木铺。
雪中痛饮百榼空,蹴踏山林伐狐兔。耽耽北山虎,食人不知数。
孤儿寡妇雠不报,日落风生行旅惧。我闻投袂起,大呼闻百步。
奋戈直前虎人立,吼裂苍崖血如注。从骑三千皆秦人,面青气夺空相顾。
国家未发渡辽师,落魄人间傍行路。对花把酒学酝藉,空辱诸公诵诗句。
即今衰病卧在床,振臂犹思备征戍。南人孰谓不知兵,昔者亡秦楚三户。
翻译
孤云缭绕,两角山险峻难行;遥望九井水势汹涌,不可渡越。嶓冢山高耸入云,汉水奔流不息,日日东去。汉高祖试剑之处,石被劈开,如今虽野草覆盖、青苔封掩,仍是旧时遗迹。将坛遗址坡陀起伏,历经千年,仿佛中野仍有神灵守护。我当年在幕府任职,来往于这条路上,不分早晚。夜宿沔阳驿站,清晨在长木铺用饭。雪中痛饮百杯酒尽,踏山林追逐狐兔。北山那只猛虎虎视眈眈,食人无数,孤儿寡妇的仇恨未报,每当夕阳西下、风起之时,旅人无不心生恐惧。我听闻此事,立刻奋然而起,大吼声传百步之外。手持戈矛直冲向前,虎竟如人般站立迎战,最终被我刺得吼叫撕裂山崖,鲜血喷涌如注。随从三千人皆为秦地勇士,个个面色发青,胆战心惊,面面相觑。当时朝廷尚未发动征讨辽东的大军,我却已落魄人间,只能沿路而行。面对花开饮酒,故作风雅从容,实则空负诸位友人对我诗句的称颂。而今我年老多病,卧床不起,但抬起手臂时仍思念着戍边征战。南方人谁说不懂兵事?昔日灭亡秦国的,正是楚国仅存的三户人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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注释
1. 十月二十六日夜梦行南郑道中:南郑为南宋川陕宣抚使司驻地,陆游曾于乾道八年(1172)入四川宣抚使王炎幕府,驻南郑,参与抗金筹划。此诗作于其晚年退居山阴时。
2. 孤云两角:指孤云山、两角山,均在今陕西境内,为入蜀要道,地势险峻。
3. 九井:或指九井滩,汉水中的险滩,水流湍急,难以渡越。
4. 峁冢之山:即嶓冢山,汉水发源地,《尚书·禹贡》有“嶓冢导漾”之语。
5. 高皇试剑石:传说汉高祖刘邦曾在此试剑劈石,象征开创基业。
6. 将坛:相传为韩信拜将之处,陆游借以指代抗金军事重地。
7. 沔阳驿:在今陕西勉县,为古代驿道重要站点。
8. 长木铺:宋代驿站名,在南郑附近,为陆游往来常经之地。
9. 投袂起:甩袖而起,形容愤然起身,出自《左传》。
10. 南人孰谓不知兵,昔者亡秦楚三户:化用“楚虽三户,亡秦必楚”典故,强调南方人亦具抗敌之志与能力,回应时人对南人怯战的偏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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评析
本诗是陆游晚年回忆青年时期在南郑(今陕西汉中)从军经历所作的一首记梦诗。诗人于十月二十六日夜梦回南郑道中,醒来时五鼓将尽,感怀往事,提笔成诗。全诗以梦境切入现实,通过追忆早年军旅生活的豪情壮志,与当下衰老病卧的凄凉形成强烈对比,抒发了诗人壮志未酬、老而弥坚的爱国情怀。诗中融合历史典故、地理风物与个人经历,气势雄浑,情感激越,充分展现了陆游“铁马秋风大散关”式的豪放诗风,也体现了其“位卑未敢忘忧国”的精神境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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赏析
此诗为典型的陆游式“记梦言志”之作,结构上由梦境引入,继而展开对往昔军旅生涯的追忆,最后回归现实,抒发老而弥坚之志,层层递进,情感跌宕。开篇以“孤云两角”“九井”“嶓冢山”“汉水”等地理意象营造出苍茫险峻的边塞氛围,奠定全诗雄奇悲壮的基调。中间部分写试剑石、将坛遗迹,将历史记忆与个人经历交织,凸显其投身军旅的使命感。随后转入亲身经历的描写——夜宿、朝饭、雪饮、猎虎,细节生动,极具画面感。尤以“奋戈直前虎人立”一段最为惊心动魄,借猎虎之勇喻抗敌之志,虎之凶残象征金人暴虐,而“血如注”则暗含杀敌报国的热血豪情。结尾由壮烈转向沉郁,“衰病卧床”与“振臂思戍”形成强烈反差,凸显理想与现实的巨大鸿沟。末两句以“楚三户”典收束,既是对自身信念的坚定申明,也是对时代偏见的有力反驳,气魄宏大,余音不绝。全诗语言劲健,用典自然,融叙事、抒情、议论于一体,堪称陆游爱国诗中的杰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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辑评
1. 《四库全书总目·剑南诗稿提要》:“游诗宗法少陵,而出入苏黄,骏迈豪宕,尤近太白。其感激悲愤之作,率真挚动人。”
2. 钱钟书《宋诗选注》:“陆游的许多‘记梦’诗都是他理想的寄托,把不可能实现的事写得好像亲身经历……这首《十月二十六日夜梦行南郑道中》尤其典型。”
3. 莫砺锋《陆游诗歌研究》:“此诗通过梦回南郑的叙述,将地理、历史、个人经历融为一体,是陆游晚年回顾军旅生涯的代表作之一。”
4. 朱东润《陆游传》:“南郑岁月是陆游一生中最接近实现抗金理想的一段时光,因此在他晚年的诗中反复出现,此诗即其一例。”
5. 张宏生《宋诗格律与意境》:“诗中‘奋戈直前虎人立’数句,节奏急促,意象激烈,展现出极强的动作性和戏剧性,具有史诗般的张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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拼音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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