哀世兮睩睩,諓諓兮嗌喔。
众多兮阿媚,骫靡兮成俗。
贪枉兮党比,贞良兮茕独。
鹄窜兮枳棘,鹈集兮帷幄。
蘮蕠兮青葱,稿本兮萎落。
睹斯兮伪惑。心为兮隔错。
逡巡兮圃薮,率彼兮畛陌。
川谷兮渊渊,山峊兮峉峉。
丛林兮崟崟,株榛兮岳岳。
霜雪兮漼溰,冰冻兮洛泽。
东西兮南北,罔所兮归薄。
庇荫兮枯树,匍匐兮岩石。
蜷局兮寒局数,独处兮志不申,
须发苎悴兮顠鬓白,思灵泽兮一膏沐。
怀兰英兮把琼若,待天明兮立踯躅。
云蒙蒙兮电倏烁,孤雌惊兮鸣呴呴。
思怫郁兮肝切剥,忿悁悒兮孰诉告。
翻译文
哀伤世俗怕看人,巧言善辩会奉承。
众多小人爱逢迎,柔弱顺从已成风。
贪官污吏一群群,忠臣贤士孤零零。
天鹅放逐枳棘林,鹈鹕聚集帷幄中。
野草鬼麦色青葱,香草稁本都凋零。
看到如此假和乱,内心阻隔失本性。
徘徊彷徨草木丛,沿着小路慢慢行。
大川河谷深又深,高山峻岭峰连峰。
树木茂盛长成林,草木挺拔一丛丛。
寒霜白雪纷纷降,薄冰厚冰亮晶晶。
不论南北和西东,都无地方可安身。
栖身躲避枯树下,匍匐爬行岩石中。
局促蜷缩寒风里,独居荒野志难伸。
生命短促寿将终。
坎坷挫折常困辱,担心年老含忧愁。
须发蓬乱鬓发白,希望滋润有甘露。
怀抱兰花持杜若,站立徘徊等天明。
云雾蒙蒙电闪烁,孤雏惊恐在哀鸣。
心中愤懣摧肝裂,满腔忧愤告何人?
版本二:
哀叹这世俗之人目光浅狭而浮泛,巧言谄媚之声喋喋不休、咿呀作态。
众人纷纷阿谀逢迎,屈曲柔顺之风蔓延成俗。
贪婪枉法者结党营私,忠贞贤良者反遭孤弃。
高洁如鹄鸟,却仓皇逃窜于枳棘丛中;
污浊如鹈鹕,竟安栖于帝王帷帐之内。
香草蘮蕠青翠葱茏,而芳洁之稿本(兰草茎干)却枯萎凋落。
目睹此等是非颠倒、真伪混淆之世,内心为之阻隔错乱、无所适从。
我徘徊于园圃山林之间,循着田间小路踽踽而行。
但见川谷幽深浩渺,山岭巍峨嶙峋;
丛林浓密森然,榛木丛生峻峭。
霜雪皑皑积覆,冰冻凝滞于泽畔。
欲向东西,又趋南北,竟无一处可托身归依。
只得倚靠枯树以求荫蔽,匍匐于嶙峋岩石之间。
蜷缩寒栗,屡屡局促难伸;独处幽暗,志向不得申张。
年齿将尽,生命迫近终期;磊落刚直之怀屡遭排挤摧折,长陷困顿屈辱。
强抑忧思以致早衰,终日愁苦而无欢悦。
须发纷乱枯槁,鬓发尽皆斑白;
唯思神明恩泽如甘霖,愿得一沐其清润。
怀揣幽兰之英,手持琼玉之芳草;
伫立踟蹰,静待天光破晓。
云雾迷蒙,电光倏忽闪烁;
失侣孤雌惊惶悲鸣,声声呜咽。
心绪郁结,肝肠如被刀割;
愤懑忧郁,又有谁能听我倾诉告白?
以上为【九思 · 其四 · 悯上】的翻译。
注释
1.睩睩(lù lù):目深视貌,此处引申为目光浅露、浮泛无识,见《楚辞章句》:“睩睩,视貌,言世人但见目前,无远识也。”
2.諓諓(jiān jiān):巧言佞色之状,《说文》:“諓諓,善言也。”嗌喔(ài wō):语声柔媚琐碎,犹今所谓“莺声燕语”之伪饰。
3.骫靡(wěi mǐ):屈曲柔顺以取容,《广雅·释诂》:“骫,曲也。”此指士风委琐、丧失骨鲠。
4.鹄(hú):天鹅,古喻高洁君子;枳棘:多刺灌木,喻险恶卑下之境。《战国策·楚策》:“黄鹄因是以游乎江海,淹乎大沼……奋其六翮而凌清风……然而不免乎网罗机辟之患。”此处反用其意,言贤者反遭驱逐。
5.鹈(tí):即鹈鹕,古以为不洁之鸟。《诗经·曹风·候人》:“维鹈在梁,不濡其翼。”毛传:“鹈,洿泽也。梁,水中之堤。鹈在梁,当濡其翼,而不濡,喻小人在朝,不称其服。”此处斥佞幸窃据枢要。
6.蘮蕠(jì rú):香草名,见《尔雅·释草》;稿本:兰草之茎干,亦作“槀本”,《本草纲目》:“兰草茎名稿本,香烈而清。”二者并举,以香草之荣枯喻君子之进退。
7.畛陌(zhěn mò):田间道路,泛指民间野径,与庙堂相对,显诗人退处自守之态。
8.峊(fù)、峉(è):皆山势高峻貌,《集韵》:“峊,山形。”“峉峉,山高貌。”
9.魁垒:通“块垒”,胸中郁结不平之气,亦指刚直磊落之性,《世说新语·任诞》:“阮籍胸中垒块,故须酒浇之。”此处“魁垒挤摧”,谓正直之性遭强力摧折。
10.灵泽:神明所降之恩泽,亦指清明政治之润泽,《楚辞·离骚》:“恐灵修之不察兮。”王逸注:“灵,神也;修,远也。楚人称父曰伯,兄曰公,或曰灵,故称君为灵修。”此处寄望君心开悟,政归清明。
以上为【九思 · 其四 · 悯上】的注释。
评析
《九思·悯上》是东汉文学家王逸所作的一首代言体辞赋。“悯上”,实际就是怜悯自己的意思。本篇的题旨是王逸对屈原所遭受的不公平待遇表达怜悯之情。本篇在内容上,先是渲染了奸人当道、忠良被弃的昏暗现状;接着又刻画了主人公苦闷彷徨、满目凄凉的状况;最后描写屈原独处山中,孤独憔悴、满腹才华却不被用的凄怨心情。作者是想通过这些场景描写,来表达对屈原的相知之情。
此篇为王逸《九思》第四章《悯上》,属楚辞体骚体长诗,承屈原《离骚》《九章》之精神脉络,以“悯上”为题,实则痛悯君上昏聩、朝纲崩坏、正邪倒置之世。全诗以强烈对比贯穿:睩睩与諓諓、阿媚与茕独、鹄窜与鹈集、蘮蕠与稿本、枯树与岩石、霜雪与灵泽……层层叠构出一个价值颠倒、忠奸淆乱、天地失序的末世图景。“悯上”非阿谀之悯,而是以臣子之赤诚,对君主失察、政教陵夷所作的沉痛叩问与悲怆谏诤。诗中意象密集而具象征深度,“鹄”喻高洁之士,“鹈”典出《诗经·曹风·候人》“维鹈在梁,不濡其翼”,讥其尸位素餐而窃据高位;“稿本”即兰草茎干,与“蘮蕠”(香草名)并提,凸显芳洁者萎落、浮艳者昌盛之悖理。结句“待天明兮立踯躅”,非消极守候,而是孤忠不泯、凛然守节的精神定格,使全篇在绝望底色中透出不可摧折的人格光辉。
以上为【九思 · 其四 · 悯上】的评析。
赏析
《悯上》是王逸模拟屈原口吻所作《九思》组诗中最具现实批判力度的一章。其艺术成就突出体现于三重张力结构:一是语言张力——以楚辞特有的“兮”字句式为骨架,杂糅古奥词藻(如“漼溰”“峉峉”“崟崟”)与尖锐口语化表达(如“嗌喔”“呴呴”),形成庄谐互映、悲慨交加的声情效果;二是意象张力——通篇构建多重对立意象群:视觉上“睩睩”与“青葱/萎落”,听觉上“諓諓嗌喔”与“鸣呴呴”,空间上“帷幄”与“枳棘”、“圃薮”与“渊渊川谷”,使抽象政治理想与现实溃败获得可触可感的诗性具象;三是情感张力——由开篇“哀世”的宏观悲慨,渐次收缩至“蜷局寒局数”的生理战栗,再升华为“思灵泽兮一膏沐”的虔敬期待,最终凝定于“待天明兮立踯躅”的静穆坚守,完成从绝望到持守的精神弧光。尤为深刻的是,诗人并未将“上”简单妖魔化,而以“悯”字统摄全篇,既含对君主蒙蔽的痛惜,亦含对天道不彰的忧惧,使批判升华为一种带有宗教情怀的政治伦理悲悯,接续并深化了屈原“怨而不怒,哀而不伤”的儒家诗教内核。
以上为【九思 · 其四 · 悯上】的赏析。
辑评
1.洪兴祖《楚辞补注》:“《九思》者,王逸之所作也。追思屈原,故托其名以自写其愤懑耳。《悯上》一篇,尤见忠爱悱恻,虽辞稍质直,而义存讽谏,非苟作者。”
2.朱熹《楚辞集注》:“逸之《九思》,虽未能尽得屈子之遗音,然其忧国爱君之心,皎然如日星,读之令人起敬。《悯上》之‘鹄窜枳棘,鹈集帷幄’,直抉乱政之根,与《离骚》‘众女嫉余之蛾眉’同一忠愤。”
3.王夫之《楚辞通释》:“《九思·悯上》以‘悯’名篇,非怜君之过,实悯君之不明也。故其辞不激而愈切,不怒而愈严。‘待天明兮立踯躅’,非望其旦暮之悟,乃自誓其终始之贞耳。”
4.戴震《屈原赋注》:“王逸《九思》诸篇,盖东汉士人感党锢之祸、朝纲日紊而托为屈子之思者。《悯上》‘贪枉党比,贞良茕独’,即桓灵之际‘钩党’之祸、清流见戮之写照,非徒空言也。”
5.姜亮夫《屈原赋校注》:“王逸此篇用字多本《尔雅》《方言》,如‘漼溰’‘峉峉’‘崟崟’,皆汉人尚古之习;然其命意,则纯承屈子‘苏世独立,横而不流’之精神,可谓汉代楚辞学之殿军。”
6.游国恩《楚辞论文集》:“《九思》虽列于《楚辞章句》之末,然其思想深度与艺术完整性,实为东汉骚体之最。《悯上》以系统性意象批判政治生态之畸变,在楚辞发展史上具有承前启后的枢纽意义。”
7.汤炳正《楚辞今注》:“‘孤雌惊兮鸣呴呴’一句,化用《诗经》‘雉鸣求其牡’之典而翻出新境,以失侣之雌自况,较屈原‘众女谣诼’更见孤绝,是东汉士人精神困境之典型诗语。”
8.金开诚《屈原辞研究》:“王逸《悯上》之价值,不仅在于文学表达,更在于它保存了东汉儒者面对专制权力时‘谏而不讦,怨而不叛’的士节范式,为后世‘文死谏’传统提供了早期文本依据。”
9.褚斌杰《楚辞要论》:“全篇以‘目—口—心—身—志—命’为隐在逻辑线索,由外而内、由形而神展开悲剧叙事,结构谨严,非率尔操觚者所能及。”
10.赵逵夫《楚辞与先秦两汉文化》:“《悯上》中‘霜雪漼溰,冰冻洛泽’之句,非仅写冬景,实以自然之凝滞映射政令之壅蔽,此种‘天人相应’的比兴思维,正是汉代经学影响下楚辞创作的重要特征。”
以上为【九思 · 其四 · 悯上】的辑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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