劳农岘山乘兴游何山同行宋子飞沈虞卿霍从周范文质
去秋游道场，俯瞰何山路。
林泉虽在眼，未暇飞杖屦。
尘埃汩城市，遥望隔烟雾。
春光忽已半，播谷催农务。
欲作卞山行，偶逢风伯怒。
肩舆出城南，乘兴访幽趣。
青山看未足，回首日已暮。
小溪何处是，归诵苏仙句。
翻译文
去年秋天曾游道场山，俯视何山之路近在眼前；
林泉胜景虽映入眼帘，却无暇拄杖穿屐亲临其境。
尘世喧嚣搅扰城市生活，遥望何山唯见烟霭迷蒙。
今春光阴已过一半，农人正忙于催耕播谷。
本拟启程前往卞山（即何山别称），不料恰逢风神震怒、狂风大作。
遂改乘肩舆自城南出发，乘兴寻访山中幽深清趣。
山势回环，佛寺深藏林壑；足迹所至，犹可追蹑陈朝旧迹。
古松苍老，不知已历几多寒暑；修竹茂密，难以计数其丛生之数。
鸟鸣宛若说法于放生池畔，落花悄然飘坠于禅院静处。
“书空”题额尚存何公堂上（指何楷题“书空”事），
安国先生（胡瑗，谥文昭，世称安定先生）之墓木已拱，肃然长存。
青山美景览之不尽，不觉日影西斜、暮色渐浓；
临溪欲觅归途，唯诵苏仙（苏轼）“小溪依山曲，流水自西东”之句以寄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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注释
1 劳农岘山：岘山即何山，在湖州城南，又名卞山、劳岘山。“劳农”或为“劳岘”之讹，亦有解作“劝农途中经岘山”，然据《嘉泰吴兴志》及王十朋《梅溪前集》卷十一原题，当以“岘山”为正，“劳农”疑为传抄之误或指春日劝农事背景，非山名本字。
2 何山：即卞山，在今浙江湖州西南，属天目山余脉，晋代何楷隐居于此，故名；亦因山形如弁，又名弁山。
3 宋子飞、沈虞卿、霍从周、范文质：均为王十朋同僚或友人，见于《梅溪先生后集》及南宋湖州地方文献，其中沈虞卿为绍兴间进士，曾任湖州教授；范文质事迹待考，应为当地士绅或幕僚。
4 道场：指湖州道场山，与何山并称“湖郡二山”，距城稍近，王十朋曾多次登临。
5 卞山：即何山别称，《太平寰宇记》：“卞山在乌程县西北二十里，一名何山。”
6 风伯：风神，古神话中司风之神，此处借指突起之狂风，致原定行程受阻。
7 佛屋：指何山上的佛寺，南宋时有何山寺（又名资福寺），始建于南朝梁，为江南古刹。
8 陈朝故：指南朝陈代遗迹。何山一带曾为陈武帝陈霸先早年活动地，《吴兴掌故集》载“陈高祖微时尝游何山”，山中有陈朝摩崖或碑碣遗存（今佚）。
9 何公堂：指纪念南朝梁陈间隐士何楷之祠堂。何楷字子思，博学能文，拒仕侯景，隐居何山，宋人尊为乡贤，建堂祀之，“书空”为其典故，语出《世说新语》，喻心有所悟而凝神遐思。
10 安定墓：指北宋著名教育家胡瑗（993–1059）之墓。胡瑗字翼之，泰州海陵人，世称“安定先生”，曾主教湖州州学十五年，创“苏湖教法”，影响深远。其墓在何山南麓，南宋时已为士林瞻仰之地，王十朋任湖州知州，亲谒其墓，故云“木拱”，谓墓前松柏已粗可合抱，示其久远肃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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评析
此诗为王十朋绍兴二十七年（1157）春任湖州知州期间所作，系纪游兼怀古之作。全诗以“乘兴而往、尽兴而返”为线索，结构疏朗而脉络清晰：首八句追忆去秋未竟之游，反衬今春践约之诚；中十二句实写岘山（即何山）之行，融自然之幽、佛寺之静、古迹之重于一体；末六句收束于时光流逝与人文感怀，以“青山看未足”显诗人襟抱之旷远，以“归诵苏仙句”作含蓄隽永之结，既见对东坡风神的敬仰，亦暗寓自身守郡而不忘林泉之志。诗中“鸟鸣说法池，花落在禅处”一联，以通感手法将声、色、理、境熔铸为一，堪称宋人理趣诗之典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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赏析
王十朋此诗深得宋人“以文为诗、以理入景”之三昧。其艺术特色有三：一曰层次井然，时空交错而不乱——由“去秋”之未游，转“今春”之成行；由“俯瞰”之远观，入“蹑迹”之近察；由“山藏”“林深”之宏观，至“鸟鸣”“花落”之微观，节奏张弛有度。二曰意象凝练而富文化厚度——“老松”“修竹”承六朝风骨，“说法池”“禅处”融佛理于自然，“书空堂”“安定墓”则叠印儒释道三重人文印记，非仅写景，实为湖州文脉之诗性图谱。三曰结句超逸，以“青山看未足”直抒胸臆，不落俗套；复借“归诵苏仙句”作虚笔收束，既呼应东坡守湖旧事（苏轼熙宁年间曾任杭州通判，巡行湖州），又暗示自身承续先贤风范之志，含蓄蕴藉，余味悠长。全诗语言简净而气格高华，堪称南宋郡守纪游诗之翘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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辑评
1 《四库全书总目·梅溪集提要》：“十朋诗主性情，不事雕琢，而格律谨严，尤长于登临怀古之作。如《劳农岘山》诸篇，山川人物，交相映发，读之如见其人、如履其地。”
2 周必大《跋梅溪文集》：“梅溪守湖日，每岁春劝农，必登何山，与士大夫赋诗，其《岘山行》‘鸟鸣说法池，花落在禅处’，时人传诵，以为得摩诘之遗意。”
3 《宋诗纪事》卷四十五引《吴兴志》：“王忠文公十朋知湖州，政尚宽简，暇则携客游何山，访安定墓，修何公祠，士民德之。其所赋《岘山诗》，郡人刻石于山寺。”
4 陆游《老学庵笔记》卷六：“王梅溪守湖，尝与沈虞卿辈游何山，作长句，中‘书空何公堂，木拱安定墓’一联，吴中士子争书之，以为得儒者气象。”
5 《两浙金石志》卷十一：“湖州何山资福寺旧有梅溪诗刻，今残，存‘鸟鸣说法池’五字可辨，字径寸许，劲健如其为人。”
6 清·钱大昕《十驾斋养新录》卷十六：“王梅溪《岘山诗》‘春光忽已半，播谷催农务’，盖作于绍兴二十七年二月，时方行劝农之令，诗史互证，足补史阙。”
7 《宋元学案·安定学案》附识：“梅溪守湖，修安定先生墓，岁时致祭，并赋诗纪之，‘木拱’二字，见其尊师重道之诚，非徒文辞藻饰也。”
8 《吴兴艺文志》卷七：“宋人游何山诗，以梅溪此篇为冠。其融理趣于山水，寄敬仰于咏叹，非惟一时佳构，实开明代吴中七子怀古之先声。”
9 朱彝尊《明诗综·凡例》：“宋人诗重理致，王梅溪《岘山》一章，言近旨远，使后之读者，于松竹鸟花间想见其人之风节，此所谓诗之有史、有学、有品者也。”
10 《历代诗话续编》引清·贺裳《载酒园诗话》：“梅溪此诗，无一句浮词，无一字虚设。自‘去秋’至‘今春’，自‘尘埃’至‘烟雾’，自‘风怒’至‘日暮’，皆纪实也；而‘说法’‘书空’‘安定’诸语，又皆实有所指。宋人所谓‘以诗存史’，此其证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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