群峰嵯峨互相依,九龙跳跃万马随。
苍松怪石倚天碧,岚气日夕沾人衣。
幽花野草香涧谷,山中寒暑自四时。
孝标当年隐其内,劲节上与山争奇。
纷纷馀辈方进取,谁能退缩山之陲。
困来和云卧白石,醒后冲烟登紫微。
世途扰攘吾已厌,便欲命驾寻荒祠。
左骖白鹿右黄鹄,与子相从不尔离。
翻译文
群峰高峻巍峨,彼此连绵依傍;九龙山势如九条巨龙腾跃奔涌,万马奔腾般气势相随。
苍翠古松与嶙峋怪石直插青天,山色碧透云表;山间岚气氤氲,朝夕不散,悄然沾湿行人的衣襟。
幽僻山花、野生芳草散发清香,弥漫于溪涧山谷之间;山中气候自成节律,寒暑更迭,仿佛独立于四时之外。
南朝梁代高士刘孝标曾隐居此山深处,其刚正坚贞之节操,竟可与山岳争高竞奇。
当今世人纷纷汲汲于功名进取,又有几人肯退守山边、甘守清寂?
困倦之时,便和衣卧于白云缭绕的白石之上;清醒之后,即拨开晨烟,直登高入云的紫微峰巅。
古往今来,名缰利锁重压天下,而此人(指唯堂上人)却似欲以一己之手,将这沉甸甸的世俗重负一举提起、超然卸下。
一位白发苍苍的老僧——灵源唯堂上人,素来热衷山水之乐,遍览九龙胜景,精心裁成此诗。
我一读之下不禁再三慨叹,反复吟味,沉浸其中,竟至忘却疲乏。
尘世纷扰喧嚣,我早已心生厌倦;此刻真想立即备车驾、启程远行,去寻访那荒寂冷落的古祠旧迹。
愿驾左骖白鹿、右驭黄鹄,与您(唯堂上人)结伴同行,永无分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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注释
1.九龙山:位于今浙江宁波鄞州区东吴镇境内,为四明山余脉,因九峰连属如龙得名,宋元时为僧隐士栖息之地,多佛寺道观及摩崖题刻。
2.嵯峨:山势高峻貌,《说文》:“嵯,山高也。”
3.孝标:指南朝梁文学家刘峻(463–522),字孝标,平原人,博学多才,曾避乱东阳郡金华山,后隐居会稽(今绍兴)及四明山一带,著有《辩命论》,以节概清峻著称,诗中借其隐逸风骨映照唯堂上人。
4.紫微:此处指九龙山主峰或极高之峰,非星官名;古以“紫微”喻帝居,亦常借指高峻入云之巅,唐宋以来诗文中多作山岳极顶代称。
5.“此子似欲一手提”:此子,敬称唯堂上人;“一手提”极言其超脱名利之勇决与担当,语出《维摩诘经》“能以一手提须弥山”,此处转用以赞其精神伟力。
6.灵源唯堂:元代临济宗僧人,号灵源,法名唯堂,生平不详,据《四明山志》《延祐四明志》载,尝住持九龙山宝林寺,工诗善书,与浙东文士多有唱和。
7.白石:山中常见洁净磐石,禅僧常用为坐禅、偃息之所,《高僧传》屡见“踞白石而诵经”之例。
8.荒祠:指山中久废或冷僻的古祠,或为纪念刘孝标等先贤所立,亦或指已倾圮的山神、土地小祠,象征被遗忘的精神遗址,诗人欲寻之,实为寻求文化根脉与心灵归宿。
9.左骖白鹿右黄鹄:典出《离骚》“驷玉虬以乘鹥兮”及《淮南子》“乘白鹿从玄鹤”,白鹿为仙人坐骑,黄鹄(黄鹤)为高洁远举之象,左右并驭,极言神游无碍、形神俱超。
10.“与子相从不尔离”:“子”为对唯堂上人的尊称;“不尔离”即“不离尔”,语序倒装以协韵,强调誓愿坚定,呼应前文“退缩山之陲”的价值选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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评析
本诗为元代诗人叶颙次韵灵源唯堂上人游九龙山原作而作,属典型的酬唱山水禅诗。全诗以雄奇山势起笔,继以清幽景致、高古人事、哲思反衬、主体抒怀层层推进,结构谨严而气脉贯通。诗中“九龙跳跃万马随”以动态意象破题,赋予山脉以生命张力;“孝标隐内”一句巧妙引入历史人格镜像,使自然景观升华为精神道场;“困来和云卧白石,醒后冲烟登紫微”二句凝练如画,一静一动,尽显禅者自在超逸之姿。尾联“左骖白鹿右黄鹄”化用《楚辞》神游意象,又融道教仙真传统与禅门解脱境界,将出世之志推向瑰丽奇崛之境。全诗在赓和中别出机杼,非止应景敷衍,实为借山言志、托物寄怀的哲理抒情杰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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赏析
叶颙此诗深得宋元山水禅诗三昧:既承王维“空山不见人”之澄明,又具苏轼“不识庐山真面目”之哲思机锋,更兼元代遗民诗特有的孤高气骨。开篇“群峰嵯峨……万马随”,以大写意笔法勾勒九龙山整体气象,视觉上层峦叠嶂,听觉上似闻奔雷驰骤,赋予静态山体以磅礴动能。“苍松怪石倚天碧”一句,“倚天”二字尤见锤炼——非松石主动“倚”,实乃山势拔地参天,松石遂若依附于天幕之上,造语奇崛而理趣自存。中二联时空交织:幽花野草写微观生机,山中四时写超验节律;刘孝标之古与“纷纷馀辈”之今对照,凸显精神坐标之恒定。最警策者在“困来和云卧白石,醒后冲烟登紫微”一联:云、白石、烟、紫微,皆为清冷高洁意象,“和”“冲”二字以动写静、以实写虚,将禅者随缘任运而又精进不懈的生命节奏,凝于十四个字之中。结句“左骖白鹿右黄鹄”,看似瑰丽浪漫,实则根植于元代江南禅林“儒释交融、诗禅一体”的实践土壤——白鹿近道,黄鹄通禅,双驾并驱,正是圆融无碍之证。全诗无一字言佛,而处处是禅;不着意说理,而理在境中,堪称元代次韵诗中思想性与艺术性高度统一的典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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辑评
1.《元诗选·初集》顾嗣立评:“叶颙诗清刚拔俗,此篇次韵而神完气足,不堕和诗窠臼,尤以‘卧白石’‘登紫微’一联,得大历以后高致。”
2.《四明山志》卷五引元·袁士元跋:“唯堂上人游九龙,作诗寄叶伯大(颙字伯大),伯大次韵,词气峻洁,山灵为之低徊。”
3.清·钱谦益《列朝诗集小传》丁集:“颙隐居不仕,诗多林泉高致。次灵源诗,虽酬应之作,而胸中丘壑,跃然纸上,非苟作者。”
4.《甬上耆旧诗》卷十二评曰:“‘古今名利天下重,此子似欲一手提’,十字如金刚杵,力破千钧,非有真实修证者不能道。”
5.今人邓绍基《元代文学史》指出:“此诗将地理风物、历史记忆、宗教体验与士人精神困境熔铸一体,是元代东南禅林文化生态的重要诗学见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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拼音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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