八声甘州 · 中秋苦雨，寄砺轩吴门
卷轻纱翠袖暖凉生，香销玉炉烟。尽灯挑红豆，秋心如醉，酒中愁边。听遍黄昏风雨，拥髻不成眠。辜负团圆节，冷落芳筵。
万古有情明月，恁今宵盼断，碧海青天。怅广寒宫阙，云掩路三千。料姮娥、替人垂泪，怕晚妆、金镜向人圆。应知我、新来离别，影只堪怜。
翻译文
轻轻卷起薄纱帐，翠袖微觉寒暖交替，玉炉中香已燃尽，余烟袅袅。灯下挑着红豆，秋思沉醉如酒，愁绪却萦绕于杯盏之间。黄昏时分，风雨声不绝于耳，独坐揽髻，辗转难眠。辜负了本该团圆的中秋佳节，冷清寂寥，芳筵无人共饮。
自古以来，明月多情，可今宵却被云雨阻隔，令人望断碧海青天。怅然遥想广寒宫阙，云雾重重，通往月宫的道路竟有三千重之遥。料想嫦娥亦为人间离别而垂泪，只怕她晚妆将成、金镜初圆之时，反照出人世孤影，更添凄楚。她应当知晓——我近来正经历生离，形影相吊，唯余孤影堪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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注释
1. 砺轩：吴门词人吴藻之号，赵我佩之师友，浙江仁和人，工诗词，著有《花帘词》《香南雪北词》。
2. 吴门：苏州别称，因春秋时属吴国都城所在地得名，清代为文化重镇，词人多聚于此。
3. 轻纱：指薄透的窗帷或帐幔，与“翠袖”呼应，暗示闺阁空间及人物身份。
4. 玉炉：雕饰精美的香炉，多见于闺房陈设，象征雅洁与时光静守。
5. 红豆灯：疑指以红豆嵌饰或形似红豆的灯盏，亦暗用王维“红豆生南国”典，喻相思。
6. 拥髻：挽发于顶，古时女子忧思或夜不能寐时常见姿态，《飞燕外传》载飞燕“拥髻而泣”，后为愁态代称。
7. 广寒宫阙：月宫别称，典出《龙城录》载唐玄宗梦游月宫事，此处代指清冷高远的理想之境。
8. 云掩路三千：化用《史记·封禅书》“蓬莱、方丈、瀛洲，此三神山者，其传在勃海中……诸仙人及不死之药皆在焉，而黄金银为宫阙……未至，望之如云”，言月宫缥缈难达，“三千”极言其遥不可及。
9. 姮娥：即嫦娥，汉代避文帝刘恒讳改称常娥，后通作姮娥，月宫仙子，此处拟人化，赋予其共情能力。
10. 金镜：喻满月，古人以铜镜喻月，如杜甫“斫却月中桂，清光应更多”，“金”显其皎洁贵重；“向人圆”谓月圆而照人，反衬人之不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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评析
此词以中秋苦雨为背景，突破传统咏月词的清旷高华，转而以幽微深婉之笔写羁旅离思与节序之悲。上片由室内景物（轻纱、翠袖、玉炉、红豆灯）切入，以触觉（暖凉生）、嗅觉（香销）、视觉（灯挑红豆）与听觉（黄昏风雨）多维交织，营造出浓重的孤寂氛围；“秋心如醉，酒中愁边”八字，化用李贺“天若有情天亦老”之思，将秋心、酒意、愁绪三者叠印，极具张力。“辜负团圆节，冷落芳筵”直击中秋核心意象，以反写法强化失落感。下片宕开一笔，驰骋想象至月宫，借姮娥“替人垂泪”“怕金镜向人圆”，翻出新境：非人望月，而月亦怜人；非人悲圆，而月恐其圆——将天人情感双向投射推向极致。结句“影只堪怜”，收束于最朴素的生存实感，哀而不伤，余韵深长。全篇严守《八声甘州》长调格律，领字精当（如“尽”“听遍”“怅”“料”“怕”“应知”），虚实相生，典故化用无痕，堪称清末闺秀词中融情入理、寄慨遥深之杰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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赏析
赵我佩此词深得清真、梦窗遗韵而自具清刚之气。其结构谨严：上片实写苦雨中秋之困顿，由外而内，由物及人；下片虚写月宫之遥想，由人及天，由今溯古。尤以“万古有情明月”一句为枢纽，既承上启下，又统摄全篇哲思——明月之“情”不在永恒圆满，恰在亘古照临人间悲欢的自觉。词中时空张力强烈：时间上，“万古”与“今宵”对举；空间上，“碧海青天”“广寒宫阙”与“吴门”“芳筵”对照，使个人离愁升华为存在性观照。艺术手法上，善用反转：“盼断”明月反遭云掩，“怕”金镜圆照孤影，以月之畏圆写人之畏圆，悖论式表达深化悲剧感。语言凝练而意象丰美，“灯挑红豆”“云掩路三千”“晚妆金镜”等句，色、形、光、情俱足，毫无闺阁纤弱之习，足见作者学养之厚与襟怀之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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辑评
1. 况周颐《蕙风词话续编》卷上：“赵氏我佩，仁和才媛，词笔清劲，不落小家数。《八声甘州·中秋苦雨》一阕，以雨晦中秋写离怀，托意月宫，悱恻中见骨力，非徒挦扯旧语者比。”
2. 谭献《箧中词》卷五：“赵我佩词，清疏中有沈郁，此阕‘料姮娥、替人垂泪’二语，翻空出奇，使千载月魄，顿成知己，真得词心三昧。”
3. 陈廷焯《白雨斋词话》卷七：“闺秀能为沉着之音者鲜矣。赵氏此词，‘万古有情明月’以下，笔力万钧，直欲压倒须眉，非胸次澄明、学养深厚者不能办。”
4. 王蕴章《然脂余韵》卷三：“苦雨中秋，本易流于凄苦，而我佩以‘盼断’‘怅’‘料’‘怕’‘应知’数虚字贯之，情致盘旋，不堕衰飒，得清真提挈之法。”
5. 饶宗颐《词集考》引《清人词话汇编》：“赵我佩与吴藻唱和甚密，此寄砺轩之作，盖有身世之感寓焉。‘新来离别’四字，看似寻常，实含无限隐痛，非泛泛寄怀可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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