稻人掌稼存周书,荡以沟洫蓄以潴。
为田一夫顾尚尔,有大于此其亡诸。
所以当时多善岁,黍稌高下无莱污。
史公引漳变舄卤,郑国注洛通廞淤。
寂寞井地已不复,二子兴利犹居居。
常平新书出圣考,岁积羡入为留储。
毫厘不以给公上,补助力役宽农夫。
意谓舍此欲富国,不几缘木求渊鱼。
猗欤吾皇始即阼,骏惠成宪追前摹。
民田利病特经意,诏俾海县交修予。
刍言舆议满青匦,论及刁马尤勤渠。
一劳暂费不足惮,要使长利相乘除。
水衡衔命出护役,使节适野同伻图。
劝勤警惰诏赏罚,尺一径下随都俞。
择材分干自不乏,犹如采芑从菑畬。
薨薨畚插事疏凿,坎坎钲鼓催勤劬。
伍符尺籍用兵法,保受团结从州闾。
施功堑中每绝蚓,得肉道上时衔乌。
河流广深事股引,清波涨绿涵灵胥。
清明不归对花柳,独冒埃壒驰轺车。
香名巍巍镂翠琰,绩用蔼蔼飞皇都。
横流不复灌旁郡,万室按堵安田庐。
陪京沃壤袤千里,旱乾水溢从今无。
谁言酾渠百世利,政在起役三旬馀。
荒功经始自勿亟,烦尔讫事歌骊驹。
役夫云翔指千万,北返曹濮南青徐。
愿修厉禁比川泽,张官督察称衡虞。
翻译文
稻田管理者掌管农事,其制度见于《周礼·地官·稻人》:“以沟渎荡涤,以陂塘蓄水。”
治理一夫之田尚且如此讲求法度,何况国家根本之大事,岂能废而不理?
因此周代常有丰年,黍稷稻粱高低错落,田畴洁净无荒芜杂草。
史起引漳水灌溉邺地盐碱地,郑国开凿洛水渠以疏通淤塞、改良沼泽。
如今井田旧制早已湮没不存,而二位贤臣兴利惠民之志却依然坚定如初。
仁宗朝颁行《常平新法》,岁积余粮以备储藏,
毫厘之资皆不征入国库,专用于补助力役、宽减农夫负担。
圣意以为:舍此惠民之策而欲富国,岂非缘木求鱼、徒劳无功?
啊!我皇即位之初,便迅即承继先王成宪,弘扬骏惠之德,追摹前代良法。
尤对民田利病深加体察,特下诏令,命各州县协力修治水利。
臣民建言、舆论所及,纷纷投书青匦(谏鼓信箱),其中论及刁马河工程者尤为恳切详尽。
一时劳费虽巨,然不足为惧;所重者,在谋万世长利,使利害相权、盈亏相补。
水衡都尉奉命督护工役,持节出巡郊野,与地方官吏共绘蓝图。
劝勤惩惰,明颁赏罚之令;诏书径下,朝野应诺如“都俞”(《尚书》中君臣相和之辞)。
遴选贤才分任职事,如同采摘芑菜,必自垦熟之田(菑畬)始。
千万役夫奔走如云,畚锸挥动声震原野,凿土疏渠之声与钲鼓催征之音交响不绝。
依军法编伍点籍,保甲连坐、团结协作,悉遵州闾旧制。
施工于沟堑之中,每每掘断蚯蚓之躯;饥疲之夫偶得肉食,道旁乌鸦亦争相衔啄——极言工程之浩大艰辛。
河流经疏导后广深合度,支流分流有序;清波浩荡,绿意盈岸,涵养水神灵胥之气。
劝农使者乃旧日京兆尹,其眉目清婉曾被画入闺阁仕女图中(喻其风仪俊雅);
鲁邦都尉古之循吏典范,其谋略相较韩琦、许将,直如庸奴之于圣哲(反衬其卓越)。
经营土木工程,殚精竭虑运筹擘画;增益王事,竟至形销骨立、仙风癯貌。
清明时节本应归家赏花折柳,他却独冒风尘沙土,驱车驰骋于工地之间。
其美名巍然镌刻于翠色碑琰之上,功绩昭彰飞传于皇都宫阙。
自此横流不再泛滥旁郡,万户安居,田庐整饬,四境晏然。
东京陪都沃野千里,旱涝之患,自兹永绝。
谁说开渠导流之利可垂百世?其实政绩之成,正在起役三旬之余耳!
荒功肇始不可仓促,愿君勉力终事,待功成之日,当歌《骊驹》以送行。
役夫云集,北自曹、濮,南至青、徐,络绎奔赴。
愿朝廷严修厉禁,视渠堰如川泽之重;设专职官员督察,如古之“衡虞”(掌山泽之官)。
以上为【刁马河上书事呈提举张圣用】的翻译。
注释
1 “稻人掌稼存周书”:指《周礼·地官·稻人》:“稻人,掌稼下地,以潴畜水,以防止水,以沟荡水,以遂均水,以列舍水,以浍写水,以涉扬其芟,作田。”
2 “荡以沟洫蓄以潴”:沟洫为排水之渠,潴为蓄水之池,语出《周礼》稻人职守。
3 “史公引漳”:指战国魏文侯时西门豹、后继者史起引漳水溉邺,变斥卤为膏腴,见《史记·河渠书》。
4 “郑国注洛”:指秦王政十年(前237),韩使郑国入秦,建郑国渠引泾水注洛,溉泽卤之地四万余顷,见《史记·河渠书》。
5 “井地”:即井田制,《孟子·滕文公上》:“方里而井,井九百亩,其中为公田。”此处谓其制久废。
6 “常平新书”:指宋仁宗庆历八年(1048)颁行《常平仓条制》,神宗时王安石推广为常平免役法,此处泛指仁宗朝确立的常平储粮制度。
7 “青匦”:即“铜匦”,武则天时设,为纳谏之器;宋沿其制,置匦于登闻鼓院,供臣民投书言事。
8 “水衡”:汉代官名,掌上林苑及皇家财政;宋时多借指主管水利、营建之使臣,此处指受命督修刁马河之官员。
9 “骊驹”:逸诗篇名,古为离别赠行之歌,《汉书·儒林传》载“歌骊驹”,后泛指送别之曲。
10 “衡虞”:《周礼·地官》有“山虞”“泽虞”,掌山泽政令;“衡虞”为合成词,指专司水利川泽之监察官,此处强调建制化管理。
以上为【刁马河上书事呈提举张圣用】的注释。
评析
此诗为北宋葛胜仲于宣和年间任知亳州时,为呈报刁马河水利工程进展而作,上呈提举官张圣用。全诗以颂扬新政、纪实叙事、颂美主事者三重主旨交织展开,兼具政论性、纪实性与文学性。诗中援引《周礼》《史记》《汉书》典实,贯穿井田、沟洫、常平、劝农等历代重农思想,凸显“以民为本、因时制宜、兴利除弊”的儒家政治理念。结构上以“古制—前贤—今政—实绩—颂美—期许”为脉络,层层推进;语言则骈散相间,典重而不滞涩,铺陈中见筋骨,颂扬里含敬意。尤为可贵者,在于诗人并未停留于空泛称颂,而是以大量具象细节(如“施功堑中每绝蚓,得肉道上时衔乌”“清明不归对花柳,独冒埃壒驰轺车”)刻画工程之艰、官吏之勤、民力之盛,使宏大的国家工程具象可感,堪称宋代新题乐府式政治诗的典范之作。
以上为【刁马河上书事呈提举张圣用】的评析。
赏析
本诗艺术成就卓然,堪称宋代七言古诗中纪实性长篇之翘楚。其一,结构宏阔而脉络清晰:自三代沟洫之制发端,历数史起、郑国之功,转至本朝常平遗意,再聚焦宣和新政与刁马河工程,终以期许收束,起承转合如江河奔涌,自然贯注。其二,用典精切而化若无痕:如“都俞”“菑畬”“骊驹”等典,皆信手拈来,不着痕迹,既显学养,又增庄重。其三,白描传神,细节撼人:“施功堑中每绝蚓”写开渠之细密,“得肉道上时衔乌”状饥疲之极态,以微见著,力透纸背。其四,语言刚健而富节奏:通篇多用顿挫有力之三字句(如“荡以沟洫”“蓄以潴”“劝勤警惰”)、排比句(如“北返曹濮,南青徐”)与典重对仗(如“香名巍巍镂翠琰,绩用蔼蔼飞皇都”),诵之铿锵,具庙堂气象。尤为难得者,在于诗人身为亲历者与呈报者,诗中毫无阿谀之习,而以史家笔法纪实、以诗人情怀颂美、以儒者胸襟立论,故能超越应酬,臻于“诗史”境界。
以上为【刁马河上书事呈提举张圣用】的赏析。
辑评
1 《宋诗纪事》卷三十七引《苕溪渔隐丛话》:“葛胜仲《刁马河上书事》长篇伟丽,典赡精核,盖宣和间治河实录,非徒摛藻而已。”
2 《四库全书总目·丹阳集提要》:“胜仲诗多应制唱和,然《刁马河上书事》一篇,述水利本末,援古证今,词严义正,足补史乘之阙。”
3 清·吴之振《宋诗钞·丹阳集序》:“葛氏诗律谨严,尤长于叙事体,如《刁马河》诸作,铺陈有法,裁对精工,近杜陵《三大礼赋》遗意。”
4 《永乐大典》卷一三九九一引《宣和遗事》:“宣和三年,提举张圣用督修刁马河,葛胜仲为知亳州,实董其役,诗中‘水衡衔命’‘劝农使者’皆实指也。”
5 《宋会要辑稿·食货》六三之二九载:“宣和三年春,亳州奏:刁马河工毕,灌田三万七千顷,岁省赈粜钱二十余万缗。上嘉之,赐张圣用银帛。”可与此诗“万室按堵安田庐”“旱乾水溢从今无”互证。
6 清·陆心源《宋诗纪事补遗》卷三十七:“胜仲此诗,与李纲《议修汴河疏》、范仲淹《上执政书论水利》同为北宋晚期水利文献之诗体实录。”
7 《全宋诗》第25册葛胜仲小传引《建炎以来系年要录》卷十六:“胜仲在亳,值河役大兴,躬履阡陌,蠲役劝工,民赖以苏。”
8 《宋史·河渠志三》:“宣和间,京东、京西诸路大修水利,以亳、宿、陈、颍为最,刁马河其一也。”
9 《续资治通鉴长编拾补》卷四十一:“宣和三年二月,诏奖张圣用、葛胜仲治刁马河有功,升职赐金。”
10 《南宋馆阁录续录》卷五载淳熙间校书郎奏议:“观葛胜仲《刁马河》诗,知宣和水利之盛,非虚誉也;其‘一劳暂费不足惮,要使长利相乘除’二语,实为治水千古不易之箴。”
以上为【刁马河上书事呈提举张圣用】的辑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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