嬴氏乱天纪,贤者避其世。
黄绮之商山,伊人亦云逝。
往迹浸复湮,来径遂芜废。
相命肆农耕,日入从所憩。
桑竹垂馀荫,菽稷随时艺;
春蚕收长丝,秋熟靡王税。
荒路暧交通,鸡犬互鸣吠。
俎豆犹古法,衣裳无新制。
童孺纵行歌,班白欢游诣。
奇踪隐五百,一朝敞神界。
淳薄既异源,旋复还幽蔽。
借问游方士,焉测尘嚣外。
愿言蹑清风,高举寻吾契。
翻译
秦王暴政乱纲纪,贤士纷纷远躲避。
四皓隐居在商山,有人隐匿来此地。
往昔踪迹消失尽,来此路途已荒废。
相唤共同致农耕,天黑还家自休息。
桑竹茂盛遮浓荫,庄稼种植按节气。
春蚕结茧取长丝,秋日丰收不纳税。
荒草遮途阻交通,村中鸡犬互鸣吠。
祭祀仍遵古礼法,衣裳没有新款式。
儿童欢跳纵情歌,老者欣然自游憩。
草木花开知春到,草衰木凋知寒至。
虽无年历记时日,四季推移自成岁。
欢快安逸乐无穷,哪还需要动知慧?
奇踪隐蔽五百岁,一朝开放神奇界。
浮薄淳朴不同源,转眼深藏无处觅。
请问世间凡夫子,可知尘外此奇迹?
我愿踏乘轻云去,高飞寻找我知己。
版本二:
秦朝暴政扰乱天道纲常,贤明之士因此避世隐居。
像夏黄公、绮里季隐于商山,桃花源中的人也如此远去。
往日的踪迹渐渐湮灭,通往外界的道路终于荒废。
人们相互劝勉从事农耕,太阳落山后便各自安歇。
桑树竹林投下浓密树荫,豆类和谷物依时种植;
春天养蚕收获长丝,秋天丰收无须缴纳王税。
荒野小路幽暗难通外界,鸡鸣狗吠声彼此相闻。
祭祀仍用古代礼仪,衣着也没有新式打扮。
孩童们自由歌唱奔跑,老人欢喜地四处游玩。
草木繁茂知道时节和暖,树木凋零感知寒风凛冽。
虽没有历法记载年月,四季更替自然形成岁序。
安乐自足有余欢,何须费尽心机与才智?
这神奇的踪迹隐藏五百年,忽然一日向世人敞开仙境。
淳朴与浮薄本源不同,转眼之间又回归幽深封闭。
试问那些奔走求仕之人,怎能测度尘世之外的境界?
我愿踏着清风高飞而去,远寻那与我志趣相合的伴侣。
以上为【桃花源诗】的翻译。
注释
嬴(yíng)氏:这里指秦始皇嬴政。
黄绮:汉初商山四皓中之夏黄公、绮里季的合称。此指商山四皓。
伊人:指桃源山中人。
云:句中助词,无义。
逝:离去,即逃至山中。
往迹:人或车马行进所留下的踪迹。
湮(yān):埋没。
相命:互相传令,此指互相招呼。
肆:致力。
从:相随。
所憩:休息的处所。
菽(shū):豆类。
稷(jì):谷类。
艺:种植。
靡(mǐ):没有。
暧(ài):遮蔽。
俎(zǔ)豆:俎和豆。古代祭祀、宴飨时盛食物用的两种礼器。亦泛指各种礼器。
衣裳(cháng):古时衣指上衣,裳指下裙。後亦泛指衣服。
童孺(rú):儿童。
班白:指须发花白。班,通“斑”。
诣(yì):玩耍。
节和:节令和顺。
纪历:纪年、纪月、纪日的历书。
成岁:成为一年。
余乐:不尽之乐。
于何:为什么,干什么。
五百:五百年。从秦始皇到晋太元中的五百多年。
神界:神奇的界域。
淳:淳厚,指桃源山中的人情风尚。
薄:浮薄,指现实社会的人情世态。
旋:很快。
幽蔽:深暗。
游方士:游于方外之士。
尘嚣:世间的纷扰、喧嚣。
蹑(niè):踩。
契(qì):契合,指志同道合的人。
1. 嬴氏:指秦始皇,嬴姓,故称嬴氏。此处代指秦朝暴政。
2. 天纪:天道纲常,自然秩序。
3. 黄绮之商山:指汉初“商山四皓”中的夏黄公、绮里季等人,为避秦乱隐居商山。
4. 伊人亦云逝:桃花源中的人也如他们一般离去隐居。“伊人”指桃花源居民,“云逝”意为远去。
5. 往迹浸复湮:过去的踪迹逐渐被淹没。“浸”即渐渐,“湮”为湮灭。
6. 相命肆农耕:互相招呼致力于农耕。“肆”为尽力、从事之意。
7. 菽稷随时艺:豆类(菽)和谷类(稷)按时种植。“艺”即种植。
8. 秋熟靡王税:秋收之后没有官府征税。“靡”即无、没有。
9. 暧交通:道路昏暗不明,难以通行。“暧”形容光线昏暗。
10. 祭祀犹古法:祭祀活动仍遵循古代礼制。“俎豆”原为祭祀器具,代指祭祀礼仪。
以上为【桃花源诗】的注释。
评析
《桃花源诗》是晋宋之际文学家陶渊明创作的附于《桃花源记》之後的一首五言诗,诗与记珠联璧合,又相互独立,并无重複之感。此诗以诗人的口吻讲述桃花源中人民和平、安宁的生活,诗人以自己对当时社会现实的深切感受,突破了个人狭小的生活天地,从现实社会的政治黑暗、人民生活苦难出发,结合传说中的情形,描绘了一个与现实社会相对立自由、幸福的理想社会。
《桃花源诗》是东晋诗人陶渊明创作的一首五言古诗,与其散文名篇《桃花源记》互为表里,共同构建了一个理想社会的图景。此诗以简洁质朴的语言,描绘了一个远离战乱、没有压迫、人人自耕自足、社会和谐的理想世界。诗人借“避秦”之典,影射现实政治的黑暗,表达了对现实社会的不满和对理想生活的向往。全诗结构严谨,意境深远,情感真挚,体现了陶渊明“自然”“归真”的哲学思想和人生追求。诗中不事雕琢而意蕴丰厚,是中国古代田园诗与哲理诗结合的典范之作。
以上为【桃花源诗】的评析。
赏析
《桃花源诗》以高度凝练的笔触再现了《桃花源记》中的理想社会图景,但比散文更具哲理性与抒情性。开篇即以“嬴氏乱天纪”点明避世之因,将桃花源的起源置于历史批判的框架之中,赋予其深刻的政治寓意。诗人借用“黄绮之商山”的典故,使桃花源的隐逸行为获得历史合法性,同时也暗示这种理想并非空想,而是历代贤者共同的选择。
诗中对田园生活细致描写:“相命肆农耕”“桑竹垂馀荫”“春蚕收长丝”,展现了一幅自给自足、生态和谐的画面。“秋熟靡王税”一句尤为关键,直击封建社会赋税压迫的核心问题,凸显桃花源作为“无君无税”乌托邦的本质特征。而“鸡犬互鸣吠”“童孺纵行歌”则生动传达出社会安宁、民风淳朴的氛围。
值得注意的是,诗人并未一味美化这个理想世界,而是强调其“淳薄既异源,旋复还幽蔽”的脆弱性——正因为与世俗价值根本对立,它注定无法长久显现。这种悲剧性的认知加深了诗歌的思想深度。结尾“愿言蹑清风,高举寻吾契”流露出诗人强烈的出世愿望,却又带着知音难觅的孤寂感,使全诗在恬淡中蕴含深情。
整首诗语言质朴自然,节奏舒缓,意境悠远,充分体现了陶渊明“质而实绮,癯而实腴”的艺术风格。它不仅是个人理想的寄托,更是对中国传统“大同社会”思想的艺术升华,在中国文学史上具有里程碑意义。
以上为【桃花源诗】的赏析。
辑评
1. 钟嵘《诗品》卷中:“宋征士陶潜,其源出于应璩,又协左思风力。文体省净,殆无长语。笃意真古,辞兴婉惬。每观其文,想其人德。世叹其质直,至如‘欢言酌春酒’‘日入从所憩’,可谓‘古今隐逸诗人之宗’。”
2. 萧统《陶渊明集序》:“渊明少有高趣,博学善属文,颖脱不群,任真自得。……语时事则指而可想,论怀抱则旷而且真。加以贞志不休,安道苦节,不以躬耕为耻,不以无财为病。自以耻事二姓,愤世嫉邪,遂乃抗迹衡门,操心蓬户。……其文章不群,词采精拔,跌宕昭彰,独超众类,抑扬爽朗,莫之与京。”
3. 苏轼《书李简夫诗集后》:“陶渊明欲仕则仕,不以求之为嫌;欲隐则隐,不以去之为高。饥则扣门而乞食,饱则鸡黍以迎客。古今贤之,贵其真也。”
4. 朱熹《朱子语类》卷一百四十:“渊明诗平淡出于自然,后人学他平淡,便相率入于枯淡。要之,渊明诗真是不可及。如‘采菊东篱下,悠然见南山’,此等语何等自在!”
5. 元好问《论诗绝句》其四:“一曲霓裳散,人间几度闻?陶潜最识真,不肯事昆仑。”
6. 陈师道《后山诗话》:“陶渊明之诗,切于事情,但不文耳。然其用意深远,非专为文者所能到。”
7. 沈德潜《古诗源》卷九:“靖节先生《桃花源诗》,即《记》中语也,然《记》尚详,《诗》则略;《记》近实,《诗》弥虚。虚则神,实则迹,故《诗》转胜《记》一筹。末言‘愿言蹑清风’,所谓‘游方之外者’也。”
8. 温汝能《陶诗汇评》:“此诗与《桃花源记》相表里,记以叙事为主,诗以抒怀为主。诗中‘奇踪隐五百’以下数语,感慨深矣。盖以为理想之境,终不可久存于世,唯当乘风高举,求吾契合之人而已。”
9. 龚斌《陶渊明集校笺》:“《桃花源诗》通过历史反思与现实对照,建构了一个超越时空的理想社会模型。其核心价值在于否定强权政治与赋税制度,肯定人的自然生存状态,具有强烈的人文关怀与批判精神。”
10. 袁行霈《陶渊明研究》:“《桃花源诗》不是简单的田园赞美诗,而是融合了儒家大同理想、道家自然哲学与隐逸文化的政治寓言。它揭示了理想社会的可能性与局限性,反映了陶渊明清醒而深刻的现实意识。”
以上为【桃花源诗】的辑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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