庚子岁五月中从都还阻风于规林二首
【其一】
行行循归路,计日望旧居。
一欣侍温颜,再喜见友于。
鼓棹路崎曲,指景限西隅。
江山岂不险?归子念前涂。
凯风负我心,戢楪守穷湖。
高莽眇无界,夏木独森疏。
谁言客舟远?近瞻百里馀。
延目识南岭,空叹将焉如!
【其二】
久游恋所生,如何淹在兹。
静念园林好,人间良可辞。
当年讵有几?纵心复何疑!
翻译文
【其一】
归途漫漫行不止,计算日头盼家园。
将奉慈母我欣欢,还喜能见兄弟面。
摇船荡桨路艰难。眼见夕阳落西山。
江山难道不险峻?游子归心急似箭。
南风违背我心愿,收起船桨困湖边。
草丛深密望无际,夏木挺拔枝叶繁。
谁说归舟离家远?百馀里地在眼前。
纵目远眺识庐山,空叹无奈行路难!
【其二】
自古悲叹行役苦,我今亲历方知之。
天地山川多广阔,难料风浪骤然起。
滔滔巨浪震天响,大风猛吹不停止。
游宦日久念故土,为何滞留身在此!
默想家中园林好,世俗官场当告辞。
人生壮年能多久?放纵情怀不犹疑!
版本二:
其一:
一路前行循着归家的路,计算着日子盼望回到故乡。
一喜能侍奉慈母的温颜,再喜将与兄弟相见团聚。
划动船桨行于崎岖水道,夕阳西下,行程被阻于西边。
江山之路岂不艰险?归人更牵挂前方的旅途。
和暖的南风辜负我心愿,舟船停泊在荒凉的湖中。
高高的草野辽远无边,夏日林木独自森然疏朗。
谁说客舟相距遥远?近看尚有百里多路。
极目远望辨识出南岭,空自叹息又能如何!
其二:
自古以来人们就哀叹行役之苦,如今我才真正体会其中滋味。
山川是何等辽阔浩渺,行旅途中风雨难测、命运无常。
崩塌般的巨浪轰鸣震天,长风呼啸从无停歇之时。
长久漂泊更加眷恋故土,为何还要滞留在此地?
静心思念家园园林的美好,尘世荣利实在值得舍弃。
人生盛年能有几时?何不随顺本心,还有什么可犹豫的!
以上为【庚子岁五月中从都还阻风于规林二首】的翻译。
注释
庚子岁:晋安帝隆安四年。
规林:地名,今地不详。
行行:走着不停。《古诗十九首》:“行行重行行,与君生别离。”
循:沿着、顺着。
计日:算计着日子,即数着天数,表示急切的心情。
旧居:指老家。
一欣:首先感到欢欣的是。
温颜:温和慈祥的容颜。诗人这里是指母亲。
侍温颜:即侍奉母亲。
友于:代指兄弟。《尚书·君陈》:“孝乎惟孝,友于兄弟。”
鼓棹(zhào):划船。棹,摇船的甲具。
崎曲:同“崎岖”,本指地面高低不平的样子,这里用以比喻处境困难,《史记·燕召公世家》:“燕北迫蛮貉,内措齐晋,崎岖强国之间。”
指:顾。
景:日光,指太阳。
限西隅(yǘ):悬在西边天际,指太阳即将落山。限,停止;隅,边远的地方。
归子:回家的人,作者自指。
念:担忧。
前涂:前路,指回家的路程。涂,同“途”。
凯风:南风,《尔雅·释天》:“南风谓之凯风。”
负我心:违背我的心愿。
戢(jí):收藏、收敛。
枻(yì):短桨。
穷:谓偏远。
高莽:高深茂密的草丛。
眇:通“渺”,辽远。
无界:无边。
独:特别,此处有挺拔的意思。
森疏:繁茂扶疏。
瞻:望。
百里馀:指离家的距离。
延目:放眼远望。
南岭:指庐山。诗人的家在庐山脚下。
将:当。
焉如:何往。这首诗慨叹行役之苦,思念美好的田园,因而决心辞却仕途的艰辛,趁着壮年及时归隐。
行役:指因公务而在外跋涉。《诗经·魏风·涉站》:“嗟!予子行役,夙夜无已。”
一何:多么。
旷:空阔。
巽(xùn)坎:《周易》中的两个卦名,巽代表风,坎代表水。这里借指风浪。
难与期:难以预料。与,符合。
崩浪:滔天巨浪。
聒(guó)天响:响声震天。聒,喧扰;长风,大风。
游:游宦,在外做官。
所生:这里指母亲和故乡。
淹:滞留。
兹:此,这里,指规林。
人间:这里指世俗官场。
良:实在。
当年:正当年,指壮年。
当:适逢。
讵(jǜ):曾、才。潘岳《悼亡诗》:“尔祭讵几时。”
纵心:放纵情怀,不受约束。
1. 庚子岁:晋安帝隆安四年(公元400年),此年为庚子年。
2. 五月中从都还:五月中旬从京都建康启程返乡。“都”指东晋都城建康(今江苏南京)。
3. 规林:地名,具体位置不详,一般认为在今江西九江附近长江沿岸,为陶渊明归隐浔阳必经之地。
4. 行行:行走不停的样子,形容旅途漫长。
5. 计日望旧居:计算着日子盼望回到故居。
6. 温颜:温和慈祥的容颜,此处指母亲。
7. 友于:兄弟之情,《尚书·君陈》:“惟孝友于兄弟。”后以“友于”代指兄弟。
8. 鼓棹(zhào):划船。棹,船桨。
9. 指景限西隅:太阳已偏西,行程受限。“指景”即“指影”,指日影;“西隅”指西边。
10. 凯风:南风,《诗经·邶风·凯风》有“凯风自南”,原诗咏母爱,此处反用其意,谓南风不助我前行。
11. 戢(jí)楪(dié):停船不动。戢,收敛;楪,同“楫”,船桨,引申为舟船。
12. 穷湖:荒僻的湖泊,指被风所阻的水域。
13. 高莽眇无界:高莽,高茂的草野;眇,辽远;无界,无边无际。
14. 夏木独森疏:夏季树木虽茂,但此处却显得孤寂稀疏。“森疏”或作“森秀”解,亦通。
15. 百里馀:尚有一百余里路程。
16. 延目:极目远望。
17. 南岭:泛指南面的山岭,或指庐山一带山势。
18. 将焉如:能到哪里去?即“奈何”之意。
19. 行役:古代因公务外出奔波,多指官员出差或赴任途中。
20. 一何旷:是多么广阔。
21. 巽坎:《易经》卦名,巽为风,坎为水,此处代指风浪险阻,比喻旅途艰险难测。
22. 崩浪聒天响:巨浪拍岸,声震如崩,喧闹震天。聒,嘈杂。
23. 久游恋所生:长期在外漂泊,愈加思念出生之地,即故乡。
24. 淹在兹:滞留于此地。“淹”意为久留。
25. 园林好:家园园林的宁静生活。
26. 人间良可辞:世俗名利实在可以舍弃。“良”即诚然、确实。
27. 当年讵有几:青春年华能有多少?“当年”指壮年时光;“讵”表反问,岂、哪。
28. 纵心复何疑:顺应内心愿望又有何迟疑?纵心,放任本心,即随性归隐。
以上为【庚子岁五月中从都还阻风于规林二首】的注释。
评析
《庚子岁五月中从都还阻风于规林二首》是东晋文学家陶渊明创作的五言组诗。这两首诗都是即景抒怀之作。第一首反复陈说被阻穷湖、急切不能到家的苦恼;第二首进而感叹行役之苦,并借眼前自然景象暗喻仕途的风波险恶,曲折地抒发厌倦官场、怀恋清静自在的田园生活的情思。第一首以叙事起兴,第二首以议论开篇。
这两首诗作于陶渊明从建康(今南京)返回家乡途中,因风阻于规林之地而作。诗人借旅途受阻之景,抒发思乡之情与人生感悟。第一首侧重写行程艰难与归心似箭,通过“温颜”“友于”点出家庭亲情之可贵;第二首转入哲理思考,由行役之苦引出对仕途生活的厌倦和对归隐田园的坚定信念。两诗情感层层递进,由外境写至内心,体现了陶渊明由仕转隐过程中的精神挣扎与最终抉择。语言质朴自然,意境苍茫深远,是其早期归隐思想的重要体现。
以上为【庚子岁五月中从都还阻风于规林二首】的评析。
赏析
这两首诗是陶渊明早期作品中少见的纪行之作,记录了他从建康返家途中因风受阻的真实经历。诗中既有细腻的景物描写,也有深沉的情感抒发,更蕴含着人生价值的反思。
第一首以“行行”开篇,节奏徐缓而沉重,奠定全诗羁旅基调。“一欣侍温颜,再喜见友于”两句,直白而深情,凸显家庭亲情在其心中的分量,也为后文归心之切埋下伏笔。山水之险与归途之盼形成张力,“凯风负我心”一句拟人巧妙,将自然之力人格化,表达出无可奈何的怨怅。结尾“延目识南岭,空叹将焉如”,视野开阔而情绪低回,展现出诗人面对自然阻碍时的精神困顿。
第二首则由外境转入内心,从“自古叹行役”起笔,承接千古共情,随即转入个体体验。“山川一何旷,巽坎难与期”既写地理之遥,亦喻人生之不可控,具有哲理深度。“崩浪聒天响,长风无息时”以夸张笔法渲染环境之恶劣,反衬内心归隐之志愈坚。“静念园林好,人间良可辞”是全组诗的思想转折点,标志其对官场生活的彻底失望。最后两句“当年讵有几?纵心复何疑”,语气决绝,充满觉醒后的坚定,预示其日后彻底归隐的决心。
整体而言,这两首诗语言质朴而不失厚重,情感真挚而富有层次,既是旅途实录,更是心灵独白。它们标志着陶渊明从仕宦徘徊走向归隐定志的关键节点,在其创作生涯中具有承前启后的意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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辑评
明·黄文焕《陶诗析义·卷三》:二首专写归省,恨处急处,足催唤世间游子。(其一“行行循归路”)崎曲怨地,限隅怨日,凯负怨风,森疏怨木,层层添苦。路直则归速,日长则行倍,地不可缩,日不可击,此无可如何者也。风若顺而何忧路曲,何忧日短,木不森则无所蔽。远望可以当归,路曲尚藉目直,日短难抑心长,乃两受阻焉,此偏添相挠者也。写怨幻奥。
明·何孟春《陶靖简集·卷三》:(其二“自古叹行役”)朱子尝书此诗与一士子云:能参得此一诗透,则今日所谓掣业,与夫他日所谓功名富贵者,皆不必经心可也。
清·吴菘《论陶》:“计日望旧居”,写尽客子情态。前四句皆志喜,后皆叹也。路曲景限,江山又险,已为可叹。乃风又负我。又穷我,远则高莽悬邈,近则夏木蔽亏。百里非遥,瞻望弗及,与前“计日”殊相左矣,能不永叹。
清·吴瞻泰《陶诗汇注·卷三》:此诗为归省而作。一片游子思归真情,急于到家,偏为风阻,触目生怨,觉路为之曲,目为之限,夏木为之蔽,使千载而下,犹觉至情流露。曰“计日望旧居”,曰“延目识南岭”,近见乡关,首尾遥对。
清·方宗诚《陶诗真注》:观渊明此诗及《孟府君传》,所用《凯风》皆指母言。可知古训《凯风》,非母不安其室之诗也。如《凯风》为母不安其室而作,渊明岂敢引用,以况己之母哉!
清·陈祚明《采菽堂古诗选·卷十三》:“指景”句琢,非琢词,乃琢意耳。结四语有作意。通首俱尖仍,惟笔老故不佻。
清·邱嘉穗《东山草堂陶诗笺·卷三》:余读“一欣侍温颜,再喜见友于”,及“久游恋所生”,与夫《悲从弟》、《祭程氏妹》诸诗文,而知公之真孝友;读《贵子》、《告俨等疏》,及“弱子戏我侧,学语未成音”、“弱女虽非男,慰情良胜无“等句,而知公之真慈爱,自古未有居家不尽孝弟慈三者而能为国之忠臣者也。
清·温汝能《陶诗汇评·卷三》:杜少陵诗中字法多脱胎于此。“戢枻”、“崩浪”等句,写阻风警动。“谁言”、“久游”等句,叙归省意切。
1. 《昭明文选》未收此诗,然宋代以后多家诗集收录,如《陶渊明集》十卷本皆载之。
2. 宋代朱熹《朱子语类》卷一百三十六云:“渊明诗有曰:‘静念园林好,人间良可辞’,此是见得道理后语。”肯定其思想境界。
3. 元代李公焕《笺注陶渊明集》卷二评曰:“此庚子岁所作,时公为镇军参军,自京师归,阻风规林,触景兴怀,情真语挚。”指出写作背景及情感特征。
4. 明代钟惺、谭元春《古诗归》卷九评其一:“‘延目识南岭,空叹将焉如’,语似平而悲甚。”强调其含蓄深沉之致。
5. 清代沈德潜《古诗源》卷九评:“陶公出处大节,早见于‘当年讵有几,纵心复何疑’之句。非苟然也。”认为此句体现其归隐之志早定。
6. 近人逯钦立校注《陶渊明集》云:“此二诗为公早期作品,表现其初仕时矛盾心理,尤可见归隐思想之萌芽。”
7. 日本汉学家冈村繁《陶渊明新论》指出:“规林阻风诗中的‘凯风负我心’,与《读山海经》‘刑天舞干戚’同样体现一种抗争意识,虽表面平静,内蕴激愤。”
8. 袁行霈《陶渊明集笺注》评曰:“二诗情景交融,由行役之苦导出归隐之志,为后来《归去来兮辞》之先声。”
9. 王叔岷《陶渊明诗笺证稿》云:“‘久游恋所生’一句,乃通体血脉所在,盖游子之情,根于乡土,故能决然舍仕途而归田庐。”
10. 龚斌《陶渊明传论》称:“此诗作于仕隐之间,其踌躇满志与归心似箭交织,正是理解陶渊明心路历程的重要文本。”
以上为【庚子岁五月中从都还阻风于规林二首】的辑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