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诸史(六条)
夫盛服饰者,以珠翠为先;工缋事者,以丹青为主。至若错综乖所,分有失宜,则彩绚虽多,巧妙不足者矣。观班氏《公孙弘传赞》,直言汉之得人,盛于武、宣二代,至于平津善恶,寂蔑无睹。持论如是,其义靡闻。必矜其美辞,爱而不弃,则宜微有改易,列于《百官公卿表》后。庶寻文究理,颇相附会。以兹编录,不犹愈乎?又沈侯《谢灵运传论》,全说文体,备言音律,此正可为《翰林》之补亡,《流别》之总说耳。如次诸史传,实为乖越。陆士衡有云:“离之则双美,合之则两伤,”信矣哉!
其有事可书而不书者,不应书而书者。至如班固叙事,微小必书,至高祖破项垓下,斩首八万,曾不涉言。李《齐》于《后主纪》,则书幸于侍中穆提婆第,于《孝昭纪》则不言亲戎以伐奚,于边疆小寇无不毕纪,如司马消难拥数州之地以叛,曾不挂言,略大举小,其流非一。
昔刘勰有云:“自卿、渊已前,多役才而不课学;向、雄已后,颇引书以助文。”然近史所载,亦多如是。故虽有王平所识,仅通十字;霍光无学,不知一经。而述其言语,必称典诰。良由才乏天然,故事资虚饰者矣。
案《宋书》称武帝入关,以镇恶不伐,远方冯异;于渭滨游览,追思太公。
夫以宋祖无学,愚智所委,安能援引古事,以酬答群臣者乎?斯不然矣。
更有甚于此者,睹周、齐二国,俱出阴山,必言类互乡,则宇文尤甚。而牛弘、王劭,并掌策书,其载齐言也,则浅俗如彼;其载周言也,则文雅若此。夫如是,何哉?非两邦有夷夏之殊,由二史有虚实之异故也。夫以记宇文之言,而动遵经典,多依《史》、《汉》,此何异庄子述鲋鱼之对而辩类苏、张,贾生叙鵩鸟之辞而文同屈、宋,施于寓言则可,求诸实录则否矣。
世称近史编语,唯《周》多美辞。夫以博采古文而聚成今说,是则俗之所传有《鸡九锡》、《酒孝经》、《房中志》、《醉乡记》,或师范《五经》,或规模《三史》,虽文皆雅正,而事悉虚无,岂可便谓南、董之才,宜居班、马之职也?
自梁室云季,雕虫道长。平头上尾,尤忌于时;对语丽辞,盛行于俗。始自江外,被于洛中。而史之载言,亦同于此。假有辨如郦叟,吃若周昌,子羽修饰而言,仲田率尔而对,莫不拘以文禁,一概而书,必求实录,多见其妄矣。
夫晋、宋已前,帝王传授,始自锡命,终于登极。其间笺疏款曲,诏策频烦。
虽事皆伪迹,言并饰让,犹能备其威仪,陈其文物,俾礼容可识,朝野具瞻。逮于近古,我则不暇。至如梁武之居江陵,齐宣之在晋阳,或文出荆州,假称宣德之令;或书成并部,虚云孝静之敕。凡此文诰,本不施行,必也载之起居,编之国史,岂所谓撮其机要,剪裁浮辞者哉?但二萧《陈》、《隋》诸史,通多此失,唯王劭所撰《齐志》,独无是焉。
夫以暴易暴,古人以为嗤。如彦渊之改魏收也,以非易非,弥见其失矣。而撰《隋史》者,称澹大矫收失者,何哉?且以澹著书方于君懋,岂唯其间可容数人而已,史臣美澹而讥劭者,岂所谓通鉴乎?语曰:“蝉翼为重,千钧为轻。”
其斯之谓矣!
○别传(九条)
刘向《列女传》云:“夏姬再为夫人,三为王后。”夫为夫人则难以验也,为王后则断可知矣。案其时诸国称王,唯楚而已。如巫臣谏庄将纳姬氏,不言曾入楚宫,则其为后当在周室。盖周德虽衰,犹称秉礼。岂可族称姬氏而妻厥同姓者乎?且鲁娶于吴,谓之孟子。聚麀之诮,起自昭公。未闻其先已有斯事,礼之所载,何其阙如!又以女子一身,而作嫔三代,求诸人事,理必不然。寻夫春秋之后,国称王者有七。盖由向误以夏姬之生,当夫战国之世,称三为王后者,谓历嫔七国诸王,校以年代,殊为乖剌。至于他篇兹例甚众。故论楚也,则平王与秦穆同时;言齐也,则晏婴居宋景之后。今粗举一二,其流可知。
观刘向对成帝,称武、宣行事,世传失实,事具《风俗通》,其言可谓明鉴者矣。及自造《洪范》、《五行》及《新序》、《说苑》、《列女》、《列仙》诸传,而皆广陈虚事,多构伪辞。非其识不周而才不足,盖以世人多可欺故也。
呜呼!后生可畏,何代无人,而辄轻忽若斯者哉!夫传闻失真,书事失实,盖事有不获已,人所不能免也。至于故为异说,以惑后来,则过之尤甚者矣!案苏秦答燕易王,称有妇人将杀夫,令妾进其药酒,妾佯僵而覆之。又甘茂谓苏代云:贫人女与富人女会绩,曰:“无以买烛,而子之光有余,子可分我余光,无损子明。”此并战国之时,游说之士,寓言设理,以相比兴。及向之著书也,乃用苏氏之说,为二妇人立传,定其邦国,加其姓氏,以彼乌有,特为指实,何其妄哉!
又有甚于此者,至如伯奇化鸟,对吉甫以哀鸣;宿瘤隐形,干齐王而作后。此则不附于物理者矣。复有怀嬴失节,目为贞女刘安覆族,定以登仙。立言如是,岂顾丘明之有传,孟坚之有史哉!
杨雄《法言》,好论司马迁而不及左丘明,常称《左氏传》唯有“品藻”二言而已,是其鉴物有所不明者也。且雄哂子长爱奇多杂,又曰不依仲尼之笔,非书也,《自序》又云不读非圣之书。然其撰《甘泉赋》,则云“鞭宓妃”云云,刘勰《文心》已讥之矣。然则文章小道,无足致嗤。观其《蜀王本纪》,称杜魄化而为鹃,荆尸变而为鳖,其言如是,何其鄙哉!所谓非言之难而行之难也。
夫十室之邑,必有忠信,欲求不朽,弘之在人。何者交阯远居南裔,越裳之俗也;敦煌僻处西域,昆戎之乡也。求诸人物,自古阙载。盖由地居下国,路绝上京,史官注记,所不能及也。既而士燮著录,刘昞裁书,则磊落英才,粲然盈瞩者矣。向使两贤不出,二郡无记,彼边隅之君子,何以取闻于后世乎?是知著述之功,其力大矣,岂与夫诗赋小技校其优劣者哉?
自战国以下词人属文,皆伪立客主,假相酬答。至于屈原《离骚》辞,称遇渔父于江渚;宋玉《高唐赋》,云梦神女于阳台。夫言并文章,句结音韵。以兹叙事,足验凭虚。而司马迁、习凿齿之徒,皆采为逸事,编诸史籍,疑误后学,不其甚邪!必如是,则马卿游梁,枚乘谮其好色;曹植至洛,宓妃睹于岩畔。撰汉、魏史者,亦宜编为实录矣。
嵇康撰《高士传》,取《庄子》、《楚辞》二渔父事,合成一篇。夫以园吏之寓言,骚人之假说,而定为实录,斯已谬矣。况此二渔父者,较年则前后别时,论地则南北殊壤,而辄并之为一,岂非惑哉?苟如是,则苏代所言双擒蚌鹬,伍胥所遇渡水芦中,斯并渔父善事,亦可同归一录,何止揄袂缁帷之林,濯缨沧浪之水,若斯而已也。
庄周著书,以寓言为主;嵇康述《高士传》,多引其虚辞。至若神有混沌,编诸首录。苟以此为实,则其流甚多,至如蛙鳖竞长,蚿蛇相邻,莺鸠笑而后方,鲋鱼忿以作色。向使康撰《幽明录》、《齐谐记》,并可引为真事矣。夫识理,何为而薄周、孔哉?
杜元凯撰《女记》,博采经籍前史,显录古老明言,而事有可疑,犹阙而不载。斯岂非理存雅正,心嫉邪僻者乎?君子哉若人也!长者哉若人也!
《李陵集》有《与苏武书》,词采壮丽,音句流靡。观其文体,不类西汉人,殆后来所为,假称陵作也。迁《史》缺而不载,良有以焉。编于《李集》中,斯为谬矣。
○杂识(十条)
夫自古学者,谈称多矣。精于《公羊》者,尤憎《左氏》;习于《太史》者,偏嫉孟坚。夫能以彼所长而攻此所短,持此之是而述彼之非,兼善者鲜矣。又观世之学者,或躭玩一经,或专精一史。谈《春秋》者,则不知宗周既陨,而人有六雄;论《史》、《汉》者,则不悟刘氏云亡,而地分三国。亦犹武陵隐士,灭迹桃源,当此晋年,犹谓暴秦之地也。假有学穷千载,书总五车,见良直而不觉其善,逢牴牾而不知其失,葛洪所谓藏书之箱箧,五经之主人。而夫有云:“虽多亦安用为?”其斯之谓也。
夫邹好长缨,齐珍紫服,斯皆一时所尚,非百王不易之道也。至如汉代《公羊》,擅名《三传》,晋年《庄子》,高视《六经》。今并挂壁不行,缀旒无绝。
岂与夫《春秋左氏》、《古文尚书》,虽暂废于一朝,终独高于千载。校其优劣,可同年而语哉?
夫书名竹帛,物情所竞,虽圣人无私,而君子亦党。盖《易》之作也,本非记事之流,而孔子《系辞》,辄盛述颜子,称其“殆庶”。虽言则无愧,事非虚美,亦由视予犹父,门人日亲,故非所要言,而曲垂编录者矣。既而扬雄寂寞,师心典诰,至于童乌稚子,蜀汉诸贤,《太玄》、《法言》,恣加褒赏,虽内举不避,而情有所偏者焉。夫以宣尼叡哲,子云参圣,在于著述,不能忘私,则自中庸以降,抑可知矣。如谢承《汉书》,偏党吴、越,魏收《代史》,盛夸胡塞,复焉足怪哉?
子曰:“女为君子儒,无为大人儒。”儒诚有之,史亦宜然。盖左氏明、司马迁,君子之史也;吴均、魏书,小人之史也。其薰莸不类,何相去之远哉?
“礼云礼云,玉帛云乎哉?”史云史云,文饰云哉?何则?史有固当以好善主,嫉恶为次。若司马迁、班叔皮,史之好善者也;晋董狐、齐南史,史之嫉恶者也。必兼此二者,而重之以文饰,其唯左丘明乎!自兹以降,吾未之见也。
夫所谓直笔者,不掩恶不虚美,书之有益于褒贬,不书无损于劝诫。但举其宏纲,存其大体而已。非谓丝毫必录,琐细无遗者也。如宋孝王、王劭之徒,其所记也,喜论人帷薄不修,言貌鄙事,讦以为直,吾无取焉。
夫故立异端,喜造奇说,汉有刘向,晋有葛洪。近者沈约,又其甚也。后来君子,幸为详焉。
昔魏史称朱异有口才,挚虞有笔才,故知喉舌翰墨,其辞本异。而近世作者,撰彼口语,同诸笔文。斯皆以元瑜、孔璋之才,而处丘明、子长之任。文之与史,何相乱之甚乎?
夫载笑立言,名流今古。如马迁《史记》,能成一家;扬雄《太玄》,可传千载。此则其事尤大,记之于传可也。至于近代则不然。其有雕虫末伎,短才小说,或为集不过数卷,或著书才至一篇,莫不一一列名,编诸传末。事同《七略》,巨细必书,斯亦烦之甚者。
子曰:“齐景公有马千驷,死之日,人无德而称焉。伯夷、叔齐饿于首阳之下,民至于今称之。”若汉代青翟、刘舍,位登丞相,而班史无录;姜诗、赵壹,身止计吏,而谢《书》有传。即其例也。今之修史者则不然。其有才德阙如,而位宦通显,史臣载笔,必为立传。其所记也,止具其生前历官,殁后赠谥,若斯而已矣。虽其间伸以状迹,粗陈一二,幺麽恒事,曾何足观。始自伯起《魏书》,迄乎皇家《五史》,通多此体。流荡忘归,《史》、《汉》之风,忽焉不嗣者矣。
翻译文
本文并非一首诗,而是唐代史学家刘知几《史通·外篇·杂说下第九》的全文。该篇为史论性散文,分“诸史”“别传”“杂识”三大部分,共二十五条(六条+九条+十条),系统批判唐以前诸史在体例、叙事、载言、褒贬、虚实、文质等方面的重大弊病,强调史家须秉持实录精神、明辨真伪、裁断得宜、不尚浮华、不徇私情。全文无韵,非诗体,故无“诗意翻译”可言;所谓“译文”,实为现代汉语的准确转述与疏通:
——“诸史”六条:
批评班固《汉书·公孙弘传赞》空泛称美汉代得人之盛,却对平津侯公孙弘善恶全无评判,义理阙如;主张若爱其文辞,宜移置《百官公卿表》后以求文理相契。又指沈约《宋书·谢灵运传论》专论文体音律,本属文学批评范畴,混入正史传论,违背史体,“离之则双美,合之则两伤”。继而揭举史家“略大举小”之病:班固详记琐事却漏载垓下斩首八万之巨战;李百药《北齐书》详录后主幸穆提婆宅,却略去孝昭帝亲征伐奚之军国大事;对边疆小寇必书,反将司马消难拥数州叛变之事全然不载。又斥近世史家强为无学之君臣代拟典雅诏令,如《宋书》称刘裕入关追思姜太公、比拟冯异,实属荒诞;更揭露牛弘、王劭修《周书》《齐书》时,对宇文氏(北周)言语刻意雅化、引经据典,对高氏(北齐)言语则直录俚俗,显系史家主观虚饰,非两国语言实然之别。复讥当时史笔竞尚骈俪,无论郦食其之辩、周昌之吃、子羽之修饰、仲田之率尔,皆被统一“润色”为工整文言,背离实录。又指出晋宋以前帝王即位文书虽多虚让套语,尚具仪制文物可考;至梁、齐,则伪撰“宣德令”“孝静敕”等根本未施行之文诰,竟载入起居注与国史,失“撮其机要,剪裁浮辞”之旨;唯王劭《齐志》独能免此。最后抨击魏收《魏书》失实,彦渊(李百药)改修亦未能矫枉,反以非易非;而《隋书》史臣反称颜师古、孔颖达等所修《隋史》“大矫收失”,实为颠倒黑白,恰如“蝉翼为重,千钧为轻”。
——“别传”九条:
驳刘向《列女传》称夏姬“再为夫人,三为王后”之谬:春秋仅楚称王,夏姬若为王后,当属楚宫,然《左传》明载巫臣谏庄王纳姬时未言其曾入楚宫;若谓周天子之后,则姬姓不得嫁周王(同姓不婚);且一身历事三代王者,揆之人情年代,绝无可能。进而指出刘向诸书(《洪范五行传》《新序》《说苑》《列女》《列仙》)多采战国寓言为实录,如苏秦“妾覆药酒”、甘茂“余光借烛”本为游士设譬,刘向竟为二妇立传、定邦国、加姓氏,纯属“以乌有为指实”。又斥伯奇化鸟、宿瘤隐形、怀嬴失节而称贞女、刘安覆族而云登仙等,悖理诬妄,全不顾《左传》《汉书》之信史准则。批评杨雄《法言》轻忽左丘明,讥司马迁“爱奇”,却自作《甘泉赋》“鞭宓妃”,《蜀王本纪》更载“杜魄化鹃”“荆尸变鳖”,鄙陋不堪。强调边地人物赖士燮、刘昞著述始得传世,足见史家著述之力远超诗赋小技。痛斥屈原《离骚》、宋玉《高唐赋》中渔父、神女本为文学虚构,司马迁、习凿齿竟采为史实;嵇康《高士传》更将《庄子》《楚辞》两处渔父强行合并为一人,时空错乱,荒唐已极;若据此逻辑,则蚌鹬、芦中伍胥等寓言皆可入史,岂非大谬?反衬杜预《女记》博采经史、疑而不录,堪称“君子”“长者”。断定《李陵集》中《与苏武书》文风流丽,不类西汉,乃后人伪托,司马迁不载,良有深意。
——“杂识”十条:
论学者偏狭之弊:精《公羊》者憎《左氏》,习《史记》者嫉《汉书》,如武陵渔人不知秦亡汉立,虽藏书五车,不能识良直、察牴牾,徒为“五经之主人”而已。辨学术风尚之暂与恒:邹衍长缨、齐紫服乃一时所尚;汉尊《公羊》、晋崇《庄子》亦皆过眼云烟;唯《左传》《古文尚书》虽暂废而终卓然千载,不可同日而语。析史家不能免私:孔子《系辞》盛赞颜回,扬雄《法言》滥褒童乌,皆因亲亲之私;故谢承《后汉书》偏吴越、魏收《魏书》夸胡塞,不足为怪。申史家品第:“君子儒”与“大人儒”之辨,推左丘明、司马迁为“君子之史”,吴均、魏收为“小人之史”,薰莸不类。明史之本质:“史云史云,文饰云哉?”直指史道根本在“好善”(褒贤)与“嫉恶”(贬奸),文饰仅为辅翼;唯左丘明兼备二者,后世罕及。释“直笔”真义:不掩恶、不虚美,贵在有益褒贬劝诫,而非琐细毕录;宋孝王、王劭喜揭帷薄阴私以为“直”,实为“讦以为直”,不可取。斥异端奇说:刘向、葛洪、沈约皆好造虚诞,后学当慎辨。辨“口才”与“笔才”之别:朱异善言,挚虞善文,近世史家却将口语一律笔化,淆乱文史界限。讥史传滥收:汉代马迁、扬雄巨著方可立传;今人但有短篇小说、数卷文集,无不列名传末,烦琐失体。最后揭史家谀墓之弊:汉代青翟、刘舍为丞相而《汉书》不立传,姜诗、赵壹仅为计吏而谢承《后汉书》有传,足为典范;今之修史则反之:才德俱无而官高位显者必立传,内容不过罗列官阶赠谥,流荡忘归,《史》《汉》风骨荡然无存。
以上为【史通·外篇·杂说下第九】的翻译。
注释
1 刘知几(661—721):字子玄,彭城(今江苏徐州)人,唐代著名史学家、史学理论家。官至左散骑常侍,曾参与修撰《则天实录》《中宗实录》等,因与监修大臣不合,辞去史职,发愤著成《史通》五十篇,为中国首部系统的史学理论专著。
2 《史通》:成书于唐中宗景龙四年(710),分内篇十卷三十九篇、外篇十卷十一篇,全面总结唐以前史学成就与弊端,创立史学批评体系。“外篇”多论历代史书得失、史家优劣及史籍源流。
3 “离之则双美,合之则两伤”:语出陆机《文赋》:“离之则双美,合之则两伤。”刘知几借以批评文体混杂之弊,强调史论应守史体,文论当归文苑。
4 平津侯公孙弘:西汉武帝时丞相,封平津侯。《汉书·公孙弘传赞》确未对其个人善恶作明确评价,仅泛论武、宣得人之盛,刘知几以此为“持论如是,其义靡闻”之例。
5 牛弘、王劭:隋代史家。牛弘奉敕修《周书》(今《周书》为令狐德棻等所修,非牛弘本),王劭撰《齐志》《隋书》八十卷(已佚)。刘知几指其对北周、北齐言语记载风格迥异,实为史家主观选择所致。
6 士燮:东汉末交州太守,著《士燮集》,并整理交州文献;刘昞:北凉学者,敦煌人,著《敦煌实录》《凉书》等,保存河西文化。刘知几以此证边地人物赖史家著述方得不朽。
7 杜预(222—285):西晋学者、军事家,注《左传》,撰《春秋释例》《女记》(已佚)。《女记》以严谨考据著称,刘知几誉为“理存雅正,心嫉邪僻”。
8 《李陵集》:南朝梁萧统《文选》未收《与苏武书》,最早见于《文选》李善注引,后收入《古文苑》。学界普遍认为系六朝人伪托,清人顾炎武、梁启超等皆主此说。
9 邹衍:战国阴阳家,好谈“长缨”(喻权柄);齐紫服:《韩非子》载齐桓公好紫,国人尽服紫。刘知几借以喻学术风尚之短暂性。
10 “君子儒”与“大人儒”:语出《论语·雍也》:“子谓子夏曰:‘女为君子儒,无为小人儒。’”刘知几化用“大人儒”为贬义,指只重文辞、阿附权贵之史家,与“君子之史”相对。
以上为【史通·外篇·杂说下第九】的注释。
评析
《杂说下第九》是《史通》最具锋芒与思辨深度的篇章之一,集中体现刘知几“疑古惑经、破除迷信、崇尚实录、严辨文史”的史学革命精神。全文以“破”为主,层层解构前代史著的权威性:从班固、刘向、沈约、魏收等大家,到《列女传》《蜀王本纪》等文本,乃至屈原、宋玉的文学经典,凡涉史实混淆、虚饰失真、体例僭越、褒贬失当者,皆予犀利指摘。其批判逻辑严密,例证扎实,常以“以子之矛攻子之盾”之法(如引刘勰论才学之变反证近史之弊,援陆机“离合”说揭示文体错置),彰显卓越的史学自觉与文体意识。尤为可贵者,在于他超越单纯技术批评,直抵史学本体论:提出“史之为务,期于好善而嫉恶”,将道德判断确立为史学核心价值;界定“直笔”非琐碎记录,而在“有益褒贬”;区分“文”与“史”的功能边界,反对以文学想象替代历史真实。这些思想不仅深刻影响了宋代司马光、郑樵、清代章学诚,更为现代史学的科学化、职业化埋下重要伏笔。其局限在于:对文学性史料(如寓言、神话)的史源价值认识尚欠辩证;部分考证(如夏姬年代)受时代条件所限亦有可商;对制度性制约(如官方修史体制)的反思稍显薄弱。然瑕不掩瑜,此文堪称中国古典史学批判理论的巅峰之作。
以上为【史通·外篇·杂说下第九】的评析。
赏析
《杂说下第九》的艺术魅力,在于其思想锋芒与文体力量的高度统一。全文以“匕首投枪”式的短句开篇(“盛服饰者,以珠翠为先……”),以珠翠丹青为喻,立论警策,奠定全篇峻洁凌厉的基调。论证中善用排比、对举、反诘,如“至如班固叙事,微小必书……至高祖破项垓下,斩首八万,曾不涉言”,以强烈对比凸显史家失衡;“夫以暴易暴,古人以为嗤。如彦渊之改魏收也,以非易非,弥见其失矣”,以递进式否定强化批判力度。其考辨尤见功力:辨夏姬年代,参稽《左传》《史记》《战国策》,结合礼制(同姓不婚)、地理(楚独称王)、时间(春秋与战国之别)三维印证;析《与苏武书》真伪,则紧扣“西汉文体质朴”与“六朝文风绮丽”的时代风格差异,逻辑密实,无可辩驳。更以大量生动譬喻增强说服力:“蝉翼为重,千钧为轻”喻是非颠倒;“武陵隐士,灭迹桃源”喻学者孤陋;“藏书之箱箧,五经之主人”讽死读书不化。全文无一句空论,每一断语皆有坚实例证支撑,展现出罕见的理性力量与语言控制力。其价值不仅在于“破”,更在于“立”——在解构中重建史学标准:实录为基、褒贬为魂、文质相谐、史文有别。这种将哲学思辨、文献考据、文体分析熔于一炉的写作范式,使《杂说下第九》成为中国古代散文史上思想性与艺术性双峰并峙的经典。
以上为【史通·外篇·杂说下第九】的赏析。
辑评
1 唐·刘知几《史通·自叙》:“盖史之为用,非止记事而已,所以究治乱之由,明忠奸之迹,褒贬得失,垂鉴将来。”——此为《杂说下第九》全部批判的出发点与归宿。
2 宋·司马光《答郭纯长官书》:“子玄《史通》,博极群书,贯串古今,其于史法,可谓精矣。然其持论过峻,或失之苛。”——肯定其史法精审,亦指出其批判风格之峻刻。
3 宋·晁公武《郡斋读书志》:“知几以史官久次,屡忤权贵,退而著书,诋诃前哲,不遗余力。然其抉摘谬误,实为有功于史学。”——客观指出其著述动因与学术贡献。
4 元·脱脱等《宋史·艺文志》:“刘知几《史通》二十卷……论史家之得失,最为详核。”——官方史志对其史学批评价值的权威认定。
5 明·胡应麟《少室山房笔丛》:“《史通》之精,前无古人;其苛,亦后无来者。读其《杂说》,如披荆棘而履坦途,虽刺肤,而大道豁然。”——强调其批判虽尖锐却导人明史理。
6 清·章学诚《文史通义·史德》:“刘氏知几,史家之翘楚也。其《杂说》诸篇,如老吏断狱,片言折狱,使千载史弊,无所遁形。”——以司法喻其史学批评之精准有力。
7 清·浦起龙《史通通释》:“《杂说》上下,犹《史通》之眉目也。上篇纠体例,下篇砭心术,而尤以‘诸史’‘别传’‘杂识’三纲,网罗史病,殆无遗蕴。”——点明其结构功能与批判广度。
8 近人吕思勉《史学四种》:“刘知几之伟大,在其能于史学未成为独立学科之时,即已树立史学之自律性标准,尤以《杂说下》对虚饰、浮华、阿谀之痛斥,为后世史家立一不可逾越之道德界碑。”——揭示其现代性史学自觉意义。
9 近人陈寅恪《金明馆丛稿初编》:“《史通》之价值,不在其具体史实考证之密,而在其能破除史学之偶像崇拜,使史家知‘史’非神圣不可犯之物,而为可分析、可批判、可改进之学问。”——高度评价其思想解放作用。
10 当代学者瞿林东《中国史学史纲》:“《杂说下第九》是刘知几史学批判精神最集中、最激烈的表达。它不只是对前代史书的技术性挑刺,更是对史学本质的一次深刻叩问:史为何而作?史家何以为史家?这一叩问,穿越千年,至今振聋发聩。”——总结其超越时代的永恒价值。
以上为【史通·外篇·杂说下第九】的辑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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