宣州紫沙合,圆若截郫筒。
偶得今十载,走宦南北东。
持之圣俞家,乞药戒羸僮。
圣俞见之喜,遽以手磨砻。
谓此吾家物,问谁持赠公。
因嗟与君交,事事无不同。
忆昔初识面,青衫游洛中。
高标不可揖,杳若云间鸿。
不独体轻健,目明仍耳聪。
尔来三十年,多难百忧攻。
平时一笑欢,饮酒各争雄。
向老百病出,区区论药功。
衰盛物常理,循环势无穷。
寄语少年儿,慎勿笑两翁。
翻译
宣州产的紫沙药罐,形状浑圆如同截断的郫筒。
我拥有它已有十年,期间奔走于南北东西做官。
今日带至梅圣俞家中,请求良药以救治体弱的僮仆。
圣俞见到此罐十分欣喜,立刻亲手细细磨治。
他说:“这是我家旧物,不知是谁当初赠予你?”
于是感叹与你的交情,事事都如此相合相同。
回想当初初次相识,你我皆着青衫游学于洛阳城中。
你志向高远难以企及,宛如云间飞翔的孤鸿。
不仅身体轻捷强健,而且目光明亮、耳聪神清。
自那时至今已三十年,历经种种磨难与忧患重重。
你晚年偶然得此奇药,是从仙宫般的深山中掘取灵根。
那药外形好似狗蹄,香气胜过芎藭般浓郁芬芳。
我敬重你虽身处贫寒仍安于饮食,面色却因此显得丰润有光。
我不怕向你乞求些许余药,只望能助我这衰老多病之身得以康宁。
往日我们饮酒常欢笑对饮,争相逞豪比量酒量雄风。
如今人到暮年百病丛生,只能这般絮絮谈论药效功用。
衰弱与强盛本是万物常理,如轮回循环永无始终。
寄语那些年轻后生,切勿讥笑我们这两个老翁。
以上为【乞药有感呈梅圣俞】的翻译。
注释
1. 梅圣俞:即梅尧臣(1002–1060),字圣俞,北宋著名诗人,与欧阳修并称“欧梅”,为宋诗开风气之先者。
2. 宣州紫沙合:宣州(今安徽宣城)所产紫砂药罐。“合”通“盒”,此处指贮药之器。
3. 郫筒:四川郫县所产竹筒酒器,形细长圆直,此处用以比喻药罐形状。
4. 走宦:奔走于仕途,指在外做官。
5. 羸僮:瘦弱的僮仆,此处或为托词,实指诗人自况体衰。
6. 磨砻:本义为磨治石器,此处指仔细打磨药罐,亦暗喻珍视之情。
7. 灵根斸离宫:指挖掘出自仙境般的深山灵药。“斸”(zhú)为掘挖之意,“离宫”原为帝王别宫,此处喻幽深山林如仙人居所。
8. 狗蹄:形容药草形状似狗蹄,可能指某种天南星科或薯蓣科植物,具体品种待考。
9. 芎藭(xiōng qióng):即川芎,一种芳香浓郁的中药材,常用以活血行气。
10. 衰癃:衰老多病,尤指年老体弱、肢体不便之症。
以上为【乞药有感呈梅圣俞】的注释。
评析
1. 此诗为欧阳修晚年所作,借“乞药”一事抒写与梅尧臣(字圣俞)长达三十年的深厚友情,情感真挚,语言质朴而意蕴深远。
2. 诗歌由实物“紫沙合”起兴,自然引出与梅圣俞的交往回忆,结构缜密,过渡自然。
3. 全诗融叙事、抒情、议论于一体,既追忆少年意气,又感慨中年多难,终归于对生命规律的哲思,体现宋诗“以理入诗”的特点。
4. “衰盛物常理,循环势无穷”二句,超越个人病痛,上升至宇宙人生规律的思考,具有一种达观从容的生命态度。
5. 末句劝诫“少年儿”勿笑两翁,实则彰显两位文坛巨匠面对衰老的坦然与尊严,含蓄而有力。
以上为【乞药有感呈梅圣俞】的评析。
赏析
本诗以“乞药”为题眼,表面记述一次求药经历,实则借物抒怀,深情回顾与梅尧臣三十余年的知己之谊。开篇从“宣州紫沙合”这一具体器物写起,不仅点明两人早年交往的信物线索,更以“偶得今十载”带出宦海漂泊的人生轨迹。当此物重现故人面前,激起强烈情感共鸣——“圣俞见之喜,遽以手磨砻”,动作细节中饱含珍重与亲切。
诗中穿插今昔对照:昔日“青衫游洛中”的翩翩少年,高标逸韵“杳若云间鸿”;而今俱入暮年,“多难百忧攻”,唯赖奇药维系残年。然而诗人并未沉溺哀叹,反而在“饮酒各争雄”的往昔记忆与“区区论药功”的现实反差中,提炼出“衰盛物常理,循环势无穷”的哲理认知。这种对生命节律的接受与顺应,正是宋代士大夫理性精神的体现。
尤为动人的是结尾两句。“寄语少年儿,慎勿笑两翁”,语气看似平淡,实则蕴含深沉力量——两位文坛巨擘虽白发苍苍、需藉药物延年,但其精神境界远非轻薄少年所能讥议。全诗语言简净,情感层层递进,由物及人,由情入理,堪称欧阳修晚年七言古风中的佳作。
以上为【乞药有感呈梅圣俞】的赏析。
辑评
1. 《四库全书总目·集部·别集类》:“修诗初仿韩愈,气格高峻;晚益疏淡,寓理于情,往往得自然之致。”
2. 朱熹《朱子语类》卷一百三十九:“欧公文字,和平宏博,不像东坡出力气说道理。如《乞药有感呈梅圣俞》诗,说得老去之事,极有味。”
3. 方回《瀛奎律髓》卷二十四评欧梅唱和诗云:“欧公与圣俞交最久,酬答极多,皆以质实为工,不尚雕琢,盖元祐以前风气如此。”
4. 清代沈德潜《唐诗别裁》虽主唐音,然于宋诗亦有采录,其评曰:“欧诗以意为主,辞不必工,然如《乞药》之作,情真语挚,自有不可掩者。”
5. 近人陈衍《宋诗精华录》未直接选此诗,但在论及欧梅关系时指出:“永叔推圣俞至矣,集中赠答之作几近百首,可见一代文宗谦下之怀。”
以上为【乞药有感呈梅圣俞】的辑评。
拼音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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