吾年向老世味薄,所好未衰惟饮茶。建溪苦远虽不到,自少尝见闽人夸。
每嗤江浙凡茗草,丛生狼藉惟藏蛇。岂如含膏入香作金饼,蜿蜒两龙戏以呀。
其馀品第亦奇绝,愈小愈精皆露芽。泛之白花如粉乳,乍见紫面生光华。
手持心爱不欲碾,有类弄印几成窊。论功可以疗百疾,轻身久服胜胡麻。
我谓斯言颇过矣,其实最能祛睡邪。茶官贡馀偶分寄,地远物新来意嘉。
新烹屡酌不知厌,自谓此乐真无涯。未言久食成手颤,已觉疾饥生眼花。
客遭水厄疲捧碗,口吻无异蚀月蟆。僮奴傍视疑复笑,嗜好乖僻诚堪嗟。
更蒙酬句怪可骇,儿曹助噪声哇哇。
翻译
我年纪渐老,对世间的滋味渐渐淡薄,唯一没有衰退的爱好就是饮茶。建溪的茶叶路途遥远,虽然未曾亲至,但从小便听福建人夸赞它的精妙。每每讥笑江浙一带的普通茶叶,杂草丛生、品质粗劣,甚至只适合藏蛇。哪里比得上那蕴含精华、制成香气浓郁的金饼茶,两条龙形纹饰在饼上嬉戏张口的样子。其余的茶叶品级也极为奇特出众,越是细小的芽叶越显得精致,全是带着露水初绽的嫩芽。冲泡后泛起如粉末般的白花,初见时茶汤紫光闪烁,光彩照人。我捧着心爱的茶饼舍不得碾碎,如同玩弄印章几乎把它磨出了凹痕。人们说它功效卓著,能治疗百病,长期饮用比服食胡麻还更能使人轻身延年。我认为这种说法有些夸张,其实它最大的作用不过是驱除困倦而已。茶官在进贡之后偶然分赠给我一些,因地处偏远而物产新奇,送来的心意更觉可贵。 freshly烹煮,屡次啜饮也不知厌倦,自认为这种快乐真是无边无际。还没来得及说久饮会手抖,已经感到饥饿时双眼发花。客人遭遇“水厄”(指过度饮茶),捧着茶碗疲惫不堪,嘴巴干裂如同被月宫蟾蜍啃蚀一般。僮仆在旁看着都疑惑地发笑,说我嗜好怪僻实在可叹。你还用诗句来回赠,令人惊骇,孩子们也跟着喧哗助闹,吵吵嚷嚷。
以上为【次韵再作】的翻译。
注释
1. 向老:临近老年。
2. 世味薄:对世俗名利的兴趣减退。
3. 饮茶:指嗜茶成癖,为宋人雅事。
4. 建溪:福建建瓯一带,宋代贡茶产地,以北苑贡茶闻名。
5. 江浙凡茗草:指江南地区民间所产普通茶叶,被视作次等。
6. 丛生狼藉惟藏蛇:形容野茶杂乱生长,环境阴湿,仅宜蛇类藏匿,暗讽品质低劣。
7. 含膏入香作金饼:指采摘嫩芽、精心制作的龙凤团茶,饼面涂有茶膏,印有龙凤图案。
8. 蜿蜒两龙戏以呀:形容茶饼上的龙形图案张口嬉戏,“呀”状其口张之态。
9. 露芽:清晨带露采摘的嫩芽,象征茶叶之鲜洁。
10. 泛之白花如粉乳:指点茶时击拂出的白色泡沫,宋人谓之“乳花”或“雪沫”,为品茶要诀。
以上为【次韵再作】的注释。
评析
本诗为欧阳修晚年所作的一首咏茶诗,题曰“次韵再作”,说明是回应他人原唱之作的续和。全诗以幽默诙谐的笔调描绘了自己对茶的痴迷,既表现了宋代士大夫阶层高雅的生活情趣,又流露出年老体衰后的自我调侃与人生感慨。诗人通过对建茶的赞美,贬低江浙凡茗,凸显其审美标准;同时借饮茶之乐抒写精神寄托,又不避真实生理反应(如手颤、眼花、口干),体现其理性务实的态度。语言生动活泼,夹叙夹议,融知识性、趣味性与哲思于一体,是宋代文人茶诗中的代表作之一。
以上为【次韵再作】的评析。
赏析
此诗结构清晰,层次分明,从个人志趣起笔,转入对建茶的极力称颂,继而描写品饮过程与身心体验,最后以旁人视角收束,形成内外交织的叙事张力。艺术上采用对比手法——“江浙凡茗”与“建溪金饼”、“论功疗百疾”与“其实祛睡邪”、“真乐无涯”与“手颤眼花”——在理想与现实之间制造反差,增强讽刺意味与幽默感。语言上多用口语化表达(如“儿曹噪声哇哇”),却不失典雅,体现了欧诗“以文为诗”的特点。尤其“有类弄印几成窊”一句,将爱惜茶饼比作摩挲印章以致磨损,细节传神,足见其珍视之情。结尾写僮奴讥笑、童子喧哗,更添生活气息,使全诗在庄谐并重中完成对“茶癖”的立体呈现。整体风格轻松而不轻浮,风趣中蕴含深意,展现了欧阳修晚年超然物外却又不失人间烟火的生命状态。
以上为【次韵再作】的赏析。
辑评
1. 《四库全书总目·集部·别集类》:“修文章冠冕一代,其诗亦疏畅明白,不尚雕琢,而自有风味。”
2. 宋·朱弁《曲洧旧闻》卷五:“欧阳文忠公性喜茶,尝得蔡君谟寄北苑试新,作诗谢之,有‘建溪所产虽不同,一一天与君子德’之句,其重茶如此。”
3. 清·纪昀评《欧阳文忠公集》:“此诗极写茶事,语多滑稽,然寓劝戒于嬉笑之中,亦可见老境颓唐之象。”
4. 近人陈衍《宋诗精华录》:“欧公晚年诗多涉理趣,此篇则纯以谐谑出之,然非真有深情者不能为此痴绝之语。”
5. 日本·近藤元粹《宋诗选评释》:“通篇皆戏笔,而骨子里自有矜持。所谓‘手持心爱不欲碾’,乃文人怜物之常情,读之令人莞尔。”
以上为【次韵再作】的辑评。
拼音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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