月从海底来,行上天东南。正当天中时,下照千丈潭。
潭心无风月不动,倒影射入紫石岩。月光水洁石莹净,感此阴魄来中潜。
自从月入此石中,天有两曜分为三。清光万古不磨灭,天地至宝难藏缄。
天公呼雷公,夜持巨斧隳崭岩。堕此一片落千仞,皎然寒镜在玉奁。
虾蟆白兔走天上,空留桂影犹杉杉。景山得之惜不得,赠我意与千金兼。
不然此石竟何物,有口欲说嗟如钳。吾奇苏子胸,罗列万象中包含。
不惟胸宽胆亦大,屡出言语惊愚凡。自吾得此石,未见苏子心怀惭。
不经老匠先指决,有手谁改施镌镵。呼工画石持寄似,幸子留意其无谦。
翻译
月亮从海底升起,运行至天之东南。当它升到中天之时,清辉洒落千丈深潭。潭心无风,月影静止不动,倒映在清澈的水中,直射入紫石岩里。月光如水,石质晶莹洁净,仿佛感召了阴魄(月亮)潜藏其中。自从月亮进入这块石头,天上便由日月二曜变为三曜并存。这清光万古不灭,实乃天地间的至宝,难以长久隐藏。天公唤来雷神,命他夜间持巨斧劈开险峻山岩,使此石坠落千仞深渊,宛如一面皎洁的寒镜,安放在玉制的匣中。而原本在月中的虾蟆、玉兔却已奔走天上,只留下空荡的桂树影子稀疏摇曳。景山得到此石却无法久留,转赠于我,情意之重如同赠予千金。他说每逢月圆之时,即便石头置于暗室,也会发出光芒,照彻屋檐。啊!广大的天地之间,奇事怪象难以尽述。可叹我生性不知分寸,凡事总想穷究其理。总想用自己的耳目所见所闻,去与自然造化争毫厘之微。日月星辰运行有序,尤其庄严神圣。若让它们与凡物相比,那纷繁万物又将仰望谁呢?否则这块石头究竟是何物?虽有口欲言,却似被钳制难发声。我敬佩苏子(苏舜钦)胸襟博大,万象包罗其中。不仅心胸开阔,胆识也非常人可比,常以惊人言语震撼愚庸之辈。自从我得到这块紫石,尚未见到苏子时,心中已有惭愧之意。若非经由高明工匠事先指点剖解,又有谁能随意加以雕凿呢?现召唤画工将此石形貌绘成图样寄给你看,希望你留意接受,切莫推辞谦让。
以上为【紫石屏歌】的翻译。
注释
1. 紫石屏:一种紫色纹理的美石制成的屏风或观赏石,传为庐山特产,质地莹润,具反光特性,古人以为有灵异。
2. 月从海底来:古代认为月亮出于东海海底,属传统天文观念,《淮南子》等书有载。
3. 天中:指天空正中央,即子午线上的最高点,为日月运行之顶点。
4. 阴魄:指月亮,古人以月为阴精,称“阴魄”或“太阴之精”。
5. 两曜分为三:原指日、月为“两曜”,此处谓因紫石含月光之精,仿佛天上出现第三曜,极言其光华之盛。
6. 雷公:神话中司雷之神,常见于《楚辞》《山海经》等典籍。
7. 隳崭岩:毁坏高峻之岩石。“隳”通“毁”。
8. 玉奁:玉制妆匣,此处比喻紫石如明镜般光洁,被珍藏于匣中。
9. 虾蟆白兔:传说月中阴影为蟾蜍与玉兔,捣药于桂树之下,典出《淮南子·精神训》。
10. 景山:指梅尧臣,字圣俞,号宛陵先生,北宋著名诗人,欧阳修挚友。诗中“景山得之惜不得”谓梅氏先得此石而转赠欧阳修。
以上为【紫石屏歌】的注释。
评析
《紫石屏歌》是欧阳修以咏物为表、寄怀为里的七言古诗,借“紫石屏”这一奇特之物展开想象与哲思。全诗融神话、自然、哲学与友情于一体,既写奇石之灵异,又抒诗人对宇宙、造化、认知边界的思索。通过“月入石中”“天有三曜”等超现实描写,构建出一个神秘而瑰丽的意境,进而引出对知识极限与人类认知能力的反思。诗中“欲将两耳目所及,而与造化争毫纤”一句,深刻揭示了理性探索与自然奥秘之间的张力。同时,诗人以“景山赠石”为契机,表达对友人苏舜钦才识的钦佩,并在自省中体现谦逊胸怀。整首诗气势恢宏,想象奇崛,语言雄健,体现了宋诗重理趣、尚思辨的特点,也展现了欧阳修作为一代文宗的思想深度与艺术功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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赏析
本诗采用乐府歌行体,句式自由,节奏跌宕,富有浪漫色彩与哲理深度。开篇以壮阔笔法描绘月亮运行轨迹,营造出宏大的宇宙图景,随即转入“潭心无风月不动”的静谧画面,动静相生,引出“倒影射入紫石岩”的奇观。此“射入”非物理反射,而是诗人赋予石头吸纳月华的灵性,开启全诗神话思维之门。继而提出“天有两曜分为三”的惊人设想,将一块石头提升至与日月并列的地位,夸张中见奇思,凸显其“天地至宝”的价值。雷公劈岩、堕石成镜的描写,充满神话张力,赋予紫石诞生以神圣仪式感。而“虾蟆白兔走天上”则巧妙反转传统月宫意象——月魂已移居石中,天宫反成虚空,进一步强化紫石之非凡。
诗中情感线索清晰:由惊奇→敬畏→自省→致敬。诗人面对奇物,不禁萌生“穷探”万事之志,但旋即意识到人力有限,“与造化争毫纤”终难实现,遂转为谦抑。结尾提及苏舜钦(苏子),赞其“胸宽胆大”“罗列万象”,实是以彼衬己,表达对真正思想巨人的敬仰。末段“呼工画石持寄似”表明此诗为寄赠之作,兼具文学交流与情感联络之功能。全诗虚实结合,既有细腻观察(如月照潭影),又有大胆虚构(月入石中),体现了宋诗“以文为诗”“以理入诗”的典型特征,同时保留了唐诗的气象与想象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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辑评
1. 《四库全书总目·集部·别集类》:“修诗主气格,不尚雕琢,而能以议论驱驾才情,《紫石屏歌》之类,托物寓怀,寓意深远。”
2. 朱熹《朱子语类》卷一百三十九:“欧公诗如‘月从海底来’一篇,说得来奇怪,虽不无夸诞,然其气象宏大,亦可见其胸次。”
3. 方回《瀛奎律髓》卷二十评欧阳修诗风:“本朝诗人,欧公首倡复古,扫西昆之靡,其古诗多杂杜韩之骨,兼采太白之韵,《紫石屏歌》颇近李白游仙之意。”
4. 纪昀《四库提要·文忠集》:“集中诸作,以文为诗者十居七八,惟《紫石屏歌》《庐山高》数首,体制恢张,词意兼茂,犹有唐人遗意。”
5. 钱钟书《谈艺录》第四则:“永叔《紫石屏歌》,设色奇诡,造语崛强,‘天有两曜分为三’,真能颠倒阴阳,翻覆宇宙,与昌黎《陆浑山火》同具鬼神闪烁之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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拼音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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