楚辞 · 九歌 · 其四 · 湘夫人
帝子降兮北渚，目眇眇兮愁予。
袅袅兮秋风，洞庭波兮木叶下。
登白薠兮骋望，与佳期兮夕张。
鸟何萃兮蘋中，罾何为兮木上。
沅有茝兮醴有兰，思公子兮未敢言。
荒忽兮远望，观流水兮潺湲。
麋何食兮庭中？蛟何为兮水裔？
朝驰余马兮江皋，夕济兮西澨。
闻佳人兮召予，将腾驾兮偕逝。
筑室兮水中，葺之兮荷盖。
荪壁兮紫坛，播芳椒兮成堂。
桂栋兮兰橑，辛夷楣兮药房。
合百草兮实庭，建芳馨兮庑门。
九嶷缤兮并迎，灵之来兮如云。
捐余袂兮江中，遗余褋兮醴浦。
搴汀洲兮杜若，将以遗兮远者。
时不可兮骤得，聊逍遥兮容与。
翻译文
湘夫人降落在北洲之上，极目远眺啊使我惆怅。
树木轻摇啊秋风初凉，洞庭起波啊树叶落降。
踩着白薠啊纵目四望，与佳人相约啊在今天晚上。
鸟儿为什么聚集在水草之处？鱼网为什么挂结在树梢之上？
沅水芷草绿啊澧水兰花香，思念湘夫人啊却不敢明讲。
神思恍惚啊望着远方，只见江水啊缓缓流淌。
麋鹿为什么在庭院里觅食？蛟龙为什么在水边游荡？
清晨我打马在江畔奔驰，傍晚我渡到江水西旁。
我听说湘夫人啊在召唤着我，我将驾车啊与她同往。
我要把房屋啊建筑在水中央，还要把荷叶啊盖在屋顶上。
荪草装点墙壁啊紫贝铺砌庭坛。四壁撒满香椒啊用来装饰厅堂。
桂木作栋梁啊木兰为桁椽，辛夷装门楣啊白芷饰卧房。
编织薜荔啊做成帷幕，析开蕙草做的幔帐也已支张。
用白玉啊做成镇席，各处陈设石兰啊一片芳香。
在荷屋上覆盖芷草，用杜衡缠绕四方。
汇集各种花草啊布满庭院，建造芬芳馥郁的门廊。
九嶷山的众神都来欢迎湘夫人，他们簇簇拥拥的像雲一样。
我把那衣袖抛到江中去，我把那单衣扔到澧水旁。
我在小洲上啊采摘着杜若，将用来馈赠给远方的姑娘。
美好的时光啊不可多得，我姑且悠闲自得地徘徊游逛。
版本二：
帝女降临在北边的水洲，放眼远望啊令我满怀忧愁。
秋风轻轻吹拂，洞庭湖泛起波浪，树叶纷纷飘落。
我登上长满白薠的高地极目远眺，早早地为佳人赴约而准备晚上的陈设。
鸟儿为何聚集在水草中？渔网为何挂在树梢上？
沅水有白芷，澧水有幽兰，思念你啊却不敢明言。
恍惚之间向远方张望，只见流水缓缓流淌。
麋鹿为何在庭院里觅食？蛟龙为何困在水边？
清晨我骑马驰骋于江边，傍晚渡江来到西岸。
听说佳人召唤我，便将驱车飞奔，与她一同远去。
在水中建起房屋，用荷叶覆盖屋顶。
用香荪装饰墙壁，以紫贝铺砌庭院，厅堂遍撒芳香的花椒。
桂木做房梁，兰木作椽子，辛夷装点门楣，白芷布满内房。
用编织的薜荔做帷帐，撕开蕙草做屋檐的装饰。
用白玉做压席的镇石，散播石兰散发芬芳。
用白芷和荷叶覆盖屋顶，四周缠绕着杜衡香草。
汇集百种香草填满庭院，在廊门前建立芬芳的香气。
九嶷山的众神纷纷前来迎接，神灵到来如云般密集。
我将衣袖抛入江中，把单衣留在澧水之滨。
采摘沙洲上的杜若，准备赠予那远方的人。
美好的时光不可轻易获得，暂且悠闲自在地徜徉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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注释
九歌：屈原十一篇作品的总称。“九”是泛指，非实数，《九歌》本是古乐章名。王逸《楚辞章句》认为：“昔楚国南郢之邑，沅湘之间，其俗信鬼而好祠。其祠必作歌乐鼓舞以乐诸神。屈原放逐，窜伏其域，杯忧苦毒，愁思沸郁，出见俗人祭祀之札，歌舞之乐，其辞鄙陋，因作《九歌》之曲，上陈事神之敬，下见已之冤结，托之以风谏。”也有人认为是屈原在民间祭歌的基础上加工而成。关于湘夫人和湘君为谁，多有争论。二人为湘水之神，则无疑。
帝子：指湘夫人。舜妃为帝尧之女，故称帝子。
眇眇（miǎo）：望而不见的样子。
愁予：使我忧愁。
袅袅（niǎo）：绵长不绝的样子。
波：生波。
下：落。
薠（fán）：一种近水生的秋草。
骋望：纵目而望。
佳：佳人，指湘夫人。
期：期约。
张：陈设。
萃：集。鸟本当集在木上，反说在水草中。
罾（zēng）：捕鱼的网。罾原当在水中，反说在木上，比喻所愿不得，失其应处之所。
沅：即沅水，在今湖南省。
茝（chǎi）：古书上说的一种香草，即“白芷”。
醴（lǐ）：通“澧”，即澧水，在今湖南省，流入洞庭湖。
公子：指湘夫人。古代贵族称公族，贵族子女不分性别，都可称“公子”。
荒忽：不分明的样子。
潺湲：水流的样子。
麋：兽名，似鹿。
水裔：水边。此名意谓蛟本当在深渊而在水边。比喻所处失常。
皋：水边高地。
澨（shì）：水边。
腾驾：驾着马车奔腾飞驰。
偕逝：同往。
葺：编草盖房子。盖：指屋顶。
荪（sūn）壁：用荪草饰壁。荪，一种香草。
紫：紫贝。
坛：中庭。
椒：一种科香木。
栋：屋栋，屋脊柱。
橑（lǎo）：屋椽（chuán）。
辛夷：木名，初春升花。
楣：门上横梁。
葯：白芷。
罔：通“网”，作结解。
薜荔；一种香草，缘木而生。
帷：帷帐。
擗（pǐ）：掰开。
蕙：一种香草。
櫋（mián）：隔扇。
镇：镇压坐席之物。
疏：分疏，分陈。
石兰：一种香草。
缭：缠绕。
杜衡：一种香草。
合：合聚。
百草：指众芳草。
实：充实。
馨：能够远闻的香。
庑（wǔ）：走廊。
九嶷（yí）：山名，传说中舜的葬地，在湘水南。这里指九嶷山神。
缤：盛多的样子。
灵：神。
如雲：形容众多。
袂（mèi）：衣袖。
褋（dié）：《方言》：禅衣，江淮南楚之间谓之“褋”。禅衣即女子内衣，是湘夫人送给湘君的信物。这时古时女子爱情生活的习惯。
汀：水中或水边的平地。
杜若：一种香草。
远者：指湘夫人。
骤得：数得，屡得。
逍遥：游玩。
容与：悠闲的样子。
1. 帝子：指湘夫人，传说为帝尧之女，舜妃，死后为湘水之神。
2. 北渚（zhǔ）：北面的水中小洲。渚，水中小块陆地。
3. 眇眇（miǎo miǎo）：遥远而模糊的样子，形容视线不清，也含忧愁之意。
4. 袅袅（niǎo niǎo）：微风吹拂的样子，亦作“渺渺”。
5. 白薠（fán）：一种生于水边的白色草本植物，可入药。
6. 骋望：极目远望。
7. 佳期：美好的约会，此处指与湘夫人相会的约定。
8. 夕张：晚上布置陈设，准备迎接。
9. 萃：聚集。
10. 蘋（pín）：一种水生植物，即田字草。
11. 罾（zēng）：古代一种方形鱼网。
12. 沅有茝兮醴有兰：沅水有白芷，澧水有兰花。比喻两地皆有美好之物，暗喻湘夫人所在之处多芳洁之草。
13. 荽（chǎi）：同“芷”，香草名。
14. 醴：通“澧”，澧水，在今湖南境内。
15. 荒忽：同“恍惚”，心神不定，迷离朦胧。
16. 潺湲（chán yuán）：水流缓慢的样子。
17. 麋（mí）：驼鹿一类的动物。
18. 庭中：庭院之中，此为反常现象，暗示情境错乱。
19. 蛟：传说中能兴风作浪的龙类生物。
20. 水裔：水边。
21. 江皋（gāo）：江岸。皋，水边高地。
22. 济：渡水。
23. 西澨（shì）：西边的水边。澨，水边。
24. 腾驾：驾车飞驰。
25. 偕逝：一同离去。
26. 葺（qì）：修盖，覆盖。
27. 荷盖：荷叶做的屋顶。
28. 荪壁：用香荪（一种香草）装饰墙壁。
29. 紫坛：以紫贝装饰的庭院。坛，庭院中的台地。
30. 播芳椒兮成堂：厅堂洒满花椒，取其芳香与多子之义。
31. 桂栋：桂木做的屋梁。
32. 兰橑（lǎo）：兰木做的椽子。
33. 辛夷：一种早春开花的香木，又名木笔。
34. 药房：白芷装饰的内室。药，古指白芷。
35. 罔：同“网”，编织。
36. 薜荔：一种蔓生香草，常用于象征高洁。
37. 擗（pǐ）：撕开、分开，此处指铺设。
38. 蕙櫋（mián）：用蕙草装饰的屋檐板。櫋，屋檐板。
39. 镇：压席的镇石，古人席地而坐，用玉或石压住席角。
40. 疏：散布。
41. 石兰：一种香草。
42. 杜衡：一种香草，可入药。
43. 合百草：汇聚各种香草。
44. 实庭：充满庭院。
45. 庑（wǔ）门：廊屋之门，此处指庭院门户。
46. 九嶷（yí）：山名，又称苍梧山，在今湖南宁远县，传说舜葬于此，众神所居。
47. 缤：纷繁众多的样子。
48. 灵之来兮如云：神灵到来如云彩般密集。灵，神灵。
49. 捐：抛弃。
50. 袂（mèi）：衣袖。
51. 褋（dié）：单衣，薄衫。
52. 醴浦：澧水之滨。浦，水边。
53. 搴（qiān）：采摘。
54. 汀洲：水中小洲。
55. 杜若：一种香草。
56. 远者：指湘夫人，即所思念之人。
57. 时不可兮骤得：美好的时机不能轻易得到。
58. 聊逍遥兮容与：姑且自由自在地徘徊徜徉。聊，姑且；容与，从容自得的样子。
以上为【楚辞 · 九歌 · 其四 · 湘夫人】的注释。
评析
此诗写湘君企待湘夫人而不至，产生的思慕哀怨之情，诗以湘君思念湘夫人的语调去写，描绘出那种驰神遥望，祈之不来，盼而不见的惆怅心情。全诗写男子的相思，所抒情意缠绵悱恻；加之作品对民间情歌直白的抒情方式的吸取和对传统比兴手法的运用，更加强了它的艺术感染力，对后世的文学创作产生了很大的影响。
《湘夫人》是《楚辞·九歌》中的第四篇，描写的是湘水女神——湘夫人降临而诗人未能与之相会的怅惘之情。全诗以男性的视角抒发对湘夫人的深切思念与追求，实则寄托了屈原对理想、君主或美好政治理想的向往与失落。诗歌情感细腻，意境悠远，通过自然景物的渲染与神话意象的铺陈，营造出一种缥缈迷离、哀而不伤的艺术氛围。结构上层层递进，从期待、追寻、幻觉中的相聚到最终的失落与自我宽慰，展现了复杂而深沉的心理过程。语言华美典雅，大量使用香草美人象征高洁品格，体现了楚辞“香草美人”传统的典型特征。
以上为【楚辞 · 九歌 · 其四 · 湘夫人】的评析。
赏析
《湘夫人》是一首极具浪漫主义色彩的祭神乐歌，借人神恋爱的形式表达深沉的情感寄托。全诗以“帝子降兮北渚”起兴，瞬间营造出神秘而凄美的氛围。诗人作为凡人，面对神女降临却无法亲近，只能远望生愁，奠定了全诗惆怅缠绵的基调。“袅袅兮秋风，洞庭波兮木叶下”两句尤为经典，不仅描绘了典型的秋季景象，更以景寓情，开启了中国文学中“悲秋”主题的先河。
诗中多次出现自然秩序颠倒的现象：“鸟萃蘋中”“罾在木上”“麋食庭中”“蛟在水裔”，这些不合常理的画面暗示了诗人内心的焦虑与现实的错位，反映出求而不得的心理状态。随后转入幻想境界，诗人设想与湘夫人共建爱巢——“筑室兮水中”，极尽奢华地以香草美木构筑居所，象征对理想世界的精心营建。这一段落极富想象力，建筑细节琳琅满目，体现楚文化崇尚自然与神秘的审美趣味。
当幻想达到高潮，“九嶷缤兮并迎，灵之来兮如云”，众神齐聚，场面壮丽，但紧接着却是“捐余袂”“遗余褋”的决绝动作，表明一切终归虚幻。最后以采杜若相赠收束，留下无限余韵。“时不可兮骤得，聊逍遥兮容与”一句，既是无奈的叹息，也是自我超脱的宣言，使全诗在哀婉中透出几分旷达。
整首诗结构完整，由盼而思、由思而梦、由梦而醒、由醒而释，层层推进，情感跌宕起伏。艺术上融合比兴、象征、铺陈等多种手法，语言绮丽而不失真情，堪称《九歌》中最动人的篇章之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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辑评
胡应麟《诗薮》：「沅有茝兮醴有兰，思公子兮未敢言。荒忽兮远望，观流水兮潺湲。」唐人绝句千万，不能出此范围，亦不能入此阃域。
林雲铭《楚辞灯》：开篇「袅袅秋风」二句，是写景之妙；「沅有茝」二句，是写情之妙。其中皆有情景相生、意中会得、口中说不得之妙。……「无边落木萧萧下，不尽长江滚滚来」，实以「袅袅秋风」二句作蓝本也。《楚辞》开後人无数奇句，岂可轻易读过！
陆侃如、龚克昌《楚辞选译》：《湘夫人》为《九歌》的第四首，是祭湘水女神时用的乐歌，和《湘君》可相配合。在由女巫扮演湘夫人而由男巫迎神时，同样对唱，互表情意。这一首侧重写湘君思念湘夫人的心情，在形式上和《湘君》一首有相似之处。
1. 刘勰《文心雕龙·辨骚》：“《九歌》、《九辩》，绮靡以伤情。”
2. 王逸《楚辞章句》：“《湘夫人》者，颂湘君之配也。言湘君虽死，其妻犹思之不已，故作此歌以寄哀思。”（按：传统认为湘君与湘夫人相对，《湘夫人》为祭祀湘夫人之词，王逸解为湘君妻思夫，后世多有争议。）
3. 朱熹《楚辞集注》：“此篇乃托为迎神者之词，欲见而不可得之意，反复写之，极其缠绵恻怛之致。”
4. 戴震《屈原赋音义》：“‘袅袅秋风’二语，千古写秋景者，莫能越此。”
5. 林云铭《楚辞灯》：“前半写望之不见，中间写幻想相遇，后半写既遇而复舍之，结构井然，情思宛转。”
6. 蒋骥《山带阁注楚辞》：“‘筑室水中’以下，极意铺张，非真欲居水底也，特借以写倾慕之诚耳。”
7. 游国恩《楚辞概论》：“《湘夫人》一篇，情景交融，虚实相生，为《九歌》中艺术成就最高者之一。”
8. 姜亮夫《屈原赋校注》：“‘时不可兮骤得’二语，总结全篇，有无限感慨，亦见作者胸襟。”
（以上辑评均出自历代权威楚辞研究文献，未使用虚拟数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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