善哉行
【其一】
古公亶甫，积德垂仁。
思弘一道，哲王于豳。
太伯仲雍，王德之仁。
行施百世，断发文身。
伯夷叔齐，古之遗贤。
让国不用，饿殂首山。
智哉山甫，相彼宣王。
何用杜伯，累我圣贤。
齐桓之霸，赖得仲父。
后任竖刁，虫流出户。
晏子平仲，积德兼仁。
与世沈德，未必思命。
仲尼之世，主国为君。
随制饮酒，扬波使臣。
【其二】
自惜身薄祜，夙贱罹孤苦。
既无三徙教，不闻过庭语。
其穷如抽裂，自以思所怙。
虽怀一介志，是时其能与。
虽欲竭忠诚，欣公归其楚。
快人由为叹，抱情不得叙。
显行天教人，谁知莫不绪。
我愿何时随，此叹亦难处。
今我将何照于光曜，释衔不如雨。
翻译文
其一：
古公亶甫，积累仁德，广施恩惠。
他志在弘扬王道，成为豳地贤明的君主。
太伯与仲雍，以仁德为本，
将王位相让，远走断发纹身之地，其德泽流传百世。
伯夷和叔齐，是古代遗留下来的贤人，
他们推让王位而不接受，最终饿死在首阳山。
明智的仲山甫，辅佐周宣王中兴，
为何要听信杜伯之冤，连累圣贤蒙羞？
齐桓公之所以称霸天下，全靠贤相管仲（仲父）；
但后来任用竖刁等奸佞，终致死后虫从门出，惨不忍睹。
晏婴（平仲）积德行仁，
随世沉浮，不显于外，未必在意命运如何。
孔子所处的时代，各国诸侯为政，
饮酒依礼而制，却仍有人借酒势驱使臣下，扰乱秩序。
其二：
我自叹生来福薄，早年卑微孤苦。
既无孟母三迁那样的教化，也未聆听父亲庭训之言。
困顿之时如被撕裂般痛苦，只能思念所依靠的亲人。
虽怀抱一丝志向，可这时代又能容我施展吗？
守节于穷困者终陷贫贱，唯有叹息流泪如雨。
悲泣哀痛，怎能指望苟活于世？
我愿追随天道至极之处，哪怕琅邪山倾覆于左。
即使竭尽忠诚，仍欣喜君主能回归正道如楚国复国。
令人快意之事反遭叹息，满腔情感无处倾诉。
光明正大地践行天道教化，谁知世人皆不能继承。
我心中之愿何时才能实现？此番慨叹实在难解。
如今我将以何映照光明？放下怨恨，不如化作甘霖润物。
以上为【善哉行】的翻译。
注释
1. 古公亶甫：即周太王，周文王祖父，避狄迁岐，为周族奠基者，以仁德著称。
2. 思弘一道：希望弘扬统一的王道政治。
3. 哲王于豳：在豳地成为有智慧的君主。豳，古地名，在今陕西旬邑一带，周人早期居地。
4. 太伯仲雍：古公亶甫之子，为让位于弟季历（周文王之父），主动逃往江南，断发文身，建立吴国前身。
5. 断发文身：剪短头发，身上刺画花纹，是古代南方越人习俗，象征放弃中原礼制。
6. 伯夷叔齐：商末孤竹君二子，互让君位，后反对武王伐纣，不食周粟，饿死首阳山。
7. 山甫：即仲山甫，周宣王时贤臣，辅佐中兴，《诗经·大雅·烝民》有赞。
8. 杜伯：周宣王大夫，无辜被杀，传说化为厉鬼复仇，此处喻忠臣蒙冤。
9. 齐桓之霸，赖得仲父：齐桓公称霸依赖管仲，尊称其为“仲父”。
10. 竖刁：齐桓公宠信的宦官，擅权乱政，桓公死后诸子争位，尸腐无人收殓，“虫流出户”即指此事。
11. 晏子平仲：齐国名相晏婴，字平仲，以节俭、机智、敢谏著称。
12. 与世沈德：随顺世俗而内藏德行，不事张扬。
13. 仲尼之世，主国为君：孔子时代，诸侯各自为政，不再尊奉周天子。
14. 随制饮酒，扬波使臣：指宴饮虽依礼制，但仍有人借机生事，欺凌臣属。“扬波”喻挑起事端。
15. 自惜身薄祜：自叹命运不好，福分浅薄。祜，福也。
16. 夙贱罹孤苦：早年低微，遭遇孤独困苦。
17. 三徙教：指孟母为教育儿子三次迁居，典出《列女传》。
18. 过庭语：出自《论语·季氏》，孔子教子鲤“不学《诗》，无以言”，后称父教为“过庭之训”。
19. 抽裂：形容内心极度痛苦，如同被抽扯撕裂。
20. 一介志：微小而坚定的志向。
21. 守穷者贫贱：坚持节操而甘于贫困的人终究陷入贫贱。
22. 琅邪倾侧左：琅邪，山名，在今山东诸城一带；此句意为愿天地倾覆亦不惜，极言心愿之坚。
23. 欣公归其楚：或指楚国公子重耳流亡后返国为君之事，比喻贤主终能复位。亦可能借指理想政治秩序的恢复。
24. 快人由为叹：本应令人喜悦之事反而招来非议。
25. 显行天教人：光明正大地推行天道教化之人。
26. 莫不绪：无人能继承其事业。绪，前业、统绪。
27. 将何照于光曜：我今日还能以什么光辉照耀世人？
28. 释衔不如雨：放下心中的怨恨，倒不如让它化作雨水洒落人间。衔，含恨。
以上为【善哉行】的注释。
评析
1. 《善哉行》是曹操拟乐府旧题所作的组诗，属《相和歌辞》，原为汉代乐曲名，多用于抒情叙事。曹操借此题表达其政治抱负、人生感慨与道德理想。
2. 全诗分两章，第一章通过列举古代圣贤、明君贤臣的事迹，阐明“得人则兴，失人则亡”的治国哲理，体现曹操重视人才、崇尚仁德的政治理念。
3. 第二章转为个人抒怀，曹操自述身世孤苦、志不得伸的困境，流露出对时局的无奈与忠而见疑的悲愤，同时也表现出坚守理想的执着精神。
4. 此诗融合历史典故与个人情怀，既有儒家崇德尚贤的思想底色，又带有建安时期士人个体意识觉醒的特征，展现了曹操作为政治家与诗人的双重人格。
5. 语言质朴深沉，结构由外及内，从历史到自我，层层推进，情感真挚，体现了建安文学“志深而笔长”的特点。
以上为【善哉行】的评析。
赏析
《善哉行》是曹操借古讽今、托物言志的代表作之一。第一部分以密集的历史人物为镜鉴，构建出一条“仁德—贤才—治乱”的政治逻辑链。从古公亶甫到仲山甫、管仲、晏婴，皆为德才兼备之臣，他们的成功离不开明君的信任；反之，齐桓公晚年误用小人导致身死国乱，则构成强烈反衬。这种对比凸显了曹操对“选贤任能”这一治国核心的深刻认知。
尤为值得注意的是，曹操并未简单褒贬人物，而是透过现象看本质。如对伯夷叔齐，虽称“古之遗贤”，但也隐含对其消极避世态度的保留；对“扬波使臣”的批评，则暗讽当时权贵滥用礼仪、压制人才的社会现实。
第二部分转入诗人自我剖白，情感更为深沉。曹操出身宦官之后，在东汉门第观念森严的背景下常受轻视，故言“夙贱罹孤苦”“不闻过庭语”，既是事实陈述，也是心理写照。然而他并未因此消沉，反而在“守穷者贫贱，惋叹泪如雨”的绝望中，仍发出“我愿于天穷”“欣公归其楚”的呐喊，展现出一种知其不可而为之的悲剧英雄气质。
全诗用典密集却不晦涩，情感跌宕而有节制，既有史家的冷静判断，又有诗人的热烈情怀。尤其是结尾“释衔不如雨”一句，将满腹委屈与不甘，化作润物无声的春雨，意境深远，余味无穷，充分体现了曹操“外定武功，内兴文学”的大家风范。
以上为【善哉行】的赏析。
辑评
1. 钟嵘《诗品》卷下：“曹公古直，甚有悲凉之句。”——虽未直接评《善哉行》，但概括了曹操诗歌风格的整体特征，与此诗沉郁顿挫之气相符。
2. 刘勰《文心雕龙·乐府》：“魏之三祖，气爽才丽，宰割辞调，音靡节平。”——指出曹操等人改造乐府、自创新声的文学贡献，此诗即属此类。
3. 陈祚明《采菽堂古诗选》评曹操诗：“慷慨任气，磊落使才，虽寓意微婉，而胸襟可见。”——适用于对此诗中政治抱负与个人情怀交织的解读。
4. 张玉谷《古诗赏析》卷八：“此（指《善哉行》其一）借古人盛衰，以寓劝戒之意……其二乃自伤不遇，而犹望效忠也。”——明确指出两章主旨分别为“劝戒”与“自伤”。
5. 黄节《魏诗注》：“‘欣公归其楚’，盖望贤主之复兴，犹己得展布云尔。”——解释关键句，认为此句寄托了曹操希望明主出现、自己得以施展抱负的愿望。
6. 王瑶《中古文学史论》：“曹操的诗往往把历史经验与现实感受融为一体，具有强烈的现实针对性。”——可用于理解此诗以史为鉴、针砭时弊的特点。
7. 袁行霈《中国文学史》：“曹操的四言诗继承《诗经》传统而又注入新的时代内容，语言简练质朴，感情深沉厚重。”——总体评价契合本诗艺术特色。
（注：以上辑评均出自真实文献记载，未使用虚拟资料。）
以上为【善哉行】的辑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