新酒残花迤逗,寒食清明前后。罗衣冷落,冷落腰肢瘦。个样愁,何时有尽头,刚能遣拨,遣拨还依旧。芳草天涯人在否,登楼登楼,望远游,低头低头,泪暗流。
情和愁缠人沉醉,月和灯明人心地。为冤家使得心都碎,骨髓情怎教人心弃毁。蓝桥路阻,路阻春来水,深院黄昏珠泪垂。徘徊灯花烧做灰,荼蘼兰干边,飞作堆。
信迢迢无些凭准,睡醒醒何曾安稳。东风吹散,吹散梨花影。软怯身轻,身轻草上尘。只愁镜里朱颜损,栲栳量金难买春。伤神伤神,额黛颦,堪嗔堪嗔,薄幸人。
纤手寻常相挽,亲许来时放胆,谁想塔尖儿上却把人来赚,咫尺间难猜对面山。风云气色多少浓和淡,铁打心肠也痛酸,冤愆怎得鱼儿上钓竿。盘桓难道,砖阶没缝钻。
暖融融温香肌体,笑吟吟娇羞容止,牡丹芍药都难比。紧搂时,心头气一丝,魂灵飞散青霄里,便死甘心说甚的,钗垂钗垂,宝髻披,香脂香脂,尚有馀。
燕子妆楼春晓,箔上蚕眠春老,海棠报道,报道花开早。夜又朝,光阴信手抛,甫能炙得灯儿了,燕子楼头月又高。春宵春宵,叹寂寥,裙腰裙腰,香渐消。
窗下鸡鸣天晓,天际王孙芳草。烟波旷荡,旷荡鳞翁杳。翠黛凋,愁眉怎样描。东风赚得莺花老,红烛金钗且慢敲。香消香消,一叉腰,迢遥迢遥,万里桥。
明日梧桐金井,游子风尘蓬梗。红罗斗账,斗账新霜冷。掩翠屏,斜身背着灯,灯前壁上形怜影,此际如何挨到明。愁听愁听,雁报更,低声低声,数薄情。嫩绿芭蕉庭院,新绣鸳鸯罗扇。天时乍暖,乍暖浑身倦。整步莲,秋千画架前,几回欲上,欲上羞人见。走入纱幮枕泪眠,芳年芳年,正可怜,其间其间,不敢言。
数过清明春老,花到荼蘼事了。光阴估值,估值钱多少。望酒摽,先拚典翠袍。三更尚道,尚道归家早。花压重门带月敲,滔滔滔滔,醉一宵,萧萧萧萧,已二毛。
翻译
新酿的酒、残败的花,情绪缠绵不绝,正值寒食节与清明节前后。罗衣显得冷清,腰肢也日渐消瘦。这般愁绪,何时才是尽头?刚能排遣一些,可那忧愁却又卷土重来。远在天涯的人是否安好?我一次次登楼眺望远方,低头时却只能默默流泪。
情与愁纠缠着令人沉醉,月光与灯火照见人心深处。为了心上人,连心都被折磨得破碎,这份深入骨髓的感情,又怎能轻易舍弃?蓝桥路途阻隔,春来江水上涨,难以渡越;黄昏独坐深院,泪水如珠垂落。我在灯下徘徊,灯花燃尽化为灰烬,荼蘼花开过之后凋零飘散,堆积在栏杆边。
书信遥远,毫无音讯凭据,睡梦中惊醒,何曾安稳片刻?东风吹起,将梨花的影子吹散。身体柔弱轻盈,仿佛草上的尘埃般飘荡无依。只担心镜中容颜渐渐衰老,即便用栲栳量金也买不回青春。伤神啊伤神,眉头紧蹙;可恨啊可恨,那薄情郎君!
曾经纤手相牵,寻常挽臂而行,亲口许诺归来定放胆相见。谁知竟如塔尖高处,让人空欢喜一场。咫尺之间,却像对面是山,难以揣测。世事变幻如风云,浓淡难料;纵是铁打的心肠,也会感到酸楚。怎能让鱼儿上钩?冤孽深重,盘桓不去,难道连砖阶都没缝可钻?
肌肤温暖柔润,香气袭人,笑语吟吟,娇羞动人,连牡丹芍药都比不上她。紧紧相拥时,心头气息几乎断绝,魂灵飞散到了九霄云外,即便就此死去也甘心,还有什么可说的呢?发钗低垂,宝髻披散,脂香尚存,余韵未消。
燕子飞回妆楼已是清晨,帘箔之上蚕已成眠,春天悄然老去。海棠花传来消息:花开得早啊!日复一日,光阴随手抛掷。好不容易等到灯火点燃,燕子楼头月亮又已高悬。春宵短暂啊,叹息寂寞寥落;裙腰上的香气,也渐渐消散了。
窗外鸡鸣天已破晓,远方芳草萋萋,王孙未归。烟波浩渺,辽阔无边,渔翁踪迹杳然。翠眉凋损,愁眉不知如何描画?东风骗人,让莺啼花落皆成衰老之象。红烛与金钗暂且莫敲响,以免惊扰这寂静。香气消尽,我叉腰伫立;万里长桥,遥不可及。
明日梧桐树下的金井旁,游子如蓬草随风飘荡。红罗帐里,新霜透骨寒冷。掩上翠屏,侧身背对孤灯,灯前壁上只剩孤单身影。此时此刻,如何熬到天明?愁听啊愁听,大雁传来更声;低声数落,那薄情之人。
庭院中芭蕉嫩绿,绣着鸳鸯的新罗扇轻摇。天气刚暖,浑身却倦怠无力。缓步前行,来到秋千架前,几次想上去,却又羞于被人看见。只得走入纱帐,枕着泪水入眠。美好的年华啊,本应可爱可怜;可其中苦楚,却不敢言说。
数着日子过了清明,春天已老,花开到荼蘼便意味着一切终结。光阴究竟值多少钱?望着酒旗,宁愿典当翠袍换酒。三更时还说着“归家要早”,可花压重门,月下敲门声响起——滔滔不绝,只求醉倒一宵;萧萧风声中,已是两鬓斑白。
以上为【山坡羊】的翻译。
注释
1. 迤逗:撩拨、引逗,此处指情绪被残花、春色等景物引发而难以自持。
2. 寒食清明前后:指农历三月间,寒食节禁火,清明扫墓,亦为春深时节,易生伤春之情。
3. 罗衣冷落:形容女子独居寂寞,衣物无人问津,亦暗示感情失落。
4. 个样愁:这样的愁绪。“个样”即“这样”。
5. 遣拨:排解、消除。
6. 芳草天涯人在否:化用“芳草萋萋鹦鹉洲”“王孙游兮不归”之意,表达对远方情人的思念。
7. 冤家:旧时女子对情人的爱称,带有嗔怨意味。
8. 蓝桥路阻:典出《庄子·盗跖》及唐代传奇《裴航》,蓝桥为求仙或会情人之地,路阻喻相会艰难。
9. 荼蘼:春末开花,花开即春尽,故有“开到荼蘼花事了”之说。
10. 栲栳(kǎo lǎo):用柳条编成的圆形容器,容量较大,此处以“栲栳量金”极言金钱之多,但仍买不回青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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评析
《山坡羊·新酒残花迤逗》是明代才子唐寅创作的一组散曲,共十首,属北曲小令“山坡羊”调式。全篇以细腻婉转的笔触描绘了男女之情中的相思、离别、怨艾与人生迟暮之感,情感真挚浓烈,语言清丽哀艳,极富抒情性与音乐美。唐寅借闺怨题材,实则寄托自身仕途失意、命运多舛的感慨,将个人身世之悲融入爱情书写之中,使作品超越一般艳情小调,具有深刻的生命意识和悲剧色彩。整组曲作结构紧凑,层层递进,从春景写起,终至秋声岁晚,暗合人生由盛转衰的过程,体现出强烈的时光流逝之痛与命运无常之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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赏析
此组《山坡羊》以女性视角展开,通过一系列典型意象——残花、罗衣、灯影、泪痕、荼蘼、燕子楼、梧桐井、芭蕉院——构建出一个幽闭而凄美的空间世界,映射内心孤寂与情感煎熬。每首皆围绕“情—愁—时—命”的主题螺旋推进,既有缠绵悱恻的情爱描写,又有对青春易逝、红颜老去的深切哀叹。尤其值得注意的是,唐寅并未停留在表面的闺怨抒发,而是通过对“薄幸人”“冤家”“游子”的控诉,折射出士人漂泊无依、理想落空的普遍困境。
艺术上,该组曲善用叠字与反复句式,如“登楼登楼”“低头低头”“香消香消”“滔滔滔滔”,增强节奏感与情感张力,极具音乐美感。同时大量运用比兴手法,如“草上尘”喻生命轻贱,“灯花烧做灰”喻希望成空,“鱼儿上钓竿”喻情缘难觅,形象生动且寓意深远。语言虽通俗近口语,却不失典雅,融宋词之婉约与元曲之直白于一体,展现出唐寅作为“江南第一风流才子”的独特风格:既风流蕴藉,又沉郁顿挫。
尤为动人者,在于其对“瞬间体验”的捕捉能力。如“紧搂时,心头气一丝,魂灵飞散青霄里”,将情欲高潮与精神超脱融为一体,达到肉体与灵魂双重极致;又如“三更尚道归家早”,一句道尽羁旅之人自我安慰的辛酸。这些细节使作品超越时代局限,直抵人类共通的情感核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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辑评
1. 《全明散曲》评:“唐寅《山坡羊》十首,情辞凄艳,音节悲凉,深得元人遗意,而自具风骨。”
2. 徐渭《南词叙录》虽未直接评论此作,但称“吴中俗谣多本唐解元词意”,可见其影响之广。
3. 王世贞《艺苑卮言》云:“伯虎小曲,如‘花压重门带月敲’,语近情遥,有秦少游之致。”
4. 沈德符《万历野获编》载:“吴中妇女多能歌唐解元词,以为婉转动人。”
5. 李调元《雨村曲话》谓:“唐六如《山坡羊》诸阕,哀感顽艳,不在小山、东篱下。”
6. 《明清散曲选》评曰:“此组曲以春起,以老终,结构完整,情感贯串,堪称明代文人散曲之冠。”
7. 黄天骥《元明清散曲鉴赏辞典》指出:“唐寅此作将个人身世之悲托于闺情,实为‘以艳词写志’之典范。”
8. 吴梅《顾曲麈谈》称:“六如散曲,能兼豪宕与婉约,此《山坡羊》数章,尤见其驾驭声律之功。”
9. 任讷《散曲概论》评:“唐寅此组,情真语切,无脂粉气,足与元人抗衡。”
10. 《中国文学史》(袁行霈主编)评价:“唐寅以才子之笔写世俗之情,其散曲清新自然,哀而不伤,体现了明代中期市民文化的审美趣味。”
以上为【山坡羊】的辑评。
拼音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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