仰彼朔风,用怀魏都。
原骋代马,倏忽北徂。
凯风永至,思彼蛮方。
原随越鸟,翻飞南翔。
四气代谢,悬景运周。
别如俯仰,脱若三秋。
昔我初迁,朱华未希。
今我旋止,素雪云飞。
俯降千仞,仰登天阻。
风飘蓬飞,载离寒暑。
千仞易陟,天阻可越。
秋兰可喻,桂树冬荣。
弦歌荡思,谁与消忧?
临川暮思,何为泛舟?
岂无和乐,游非我邻。
谁忘泛舟?愧无榜人。
翻译
抬头仰望那呼呼的北风,心中怀念着魏国的国都。多么希望骑上代马,迎风扬蹄,飞快地驰往洛阳。(然而)在那总是和风徐徐的南方,我却要思念着那蛮北的江南。多么希望能跟随在那些南飞的鸟儿身后,去实现我南征的宏图大志。
时光荏苒,(从太和元年徙封浚仪至此复还雍丘)这一别正如一俯一仰,相隔看起来并不太久,可对我来说却像过去了漫长的三年。回想当时“初迁”,雍丘还是百花盛开的春日;而今重返故地,却已是“素雪云飞”的冬季。
(八年之中),就好像翻越于高山峻谷之间,(尝尽了颠沛流徙之苦)。年复一年的风飘蓬飞和寒来暑往,不知何时才有我安定之所?千难万险纵可翻越,你我同胞骨肉却好像面临的是生离死别。
你(君王)说过喜爱芳草,我就牢记着要把它们进献给你;谁料在它们荣华繁茂之际,你却驱使秋天的严霜,使它们归于憔悴凋零。你(君王)毫不顾念我的忠贞之心,还谈什么诚信?(请你明白,)我忠贞的意志就像那寒霜中的秋兰,北风前的桂木,决不易改。
弹琴放歌,虽可借以倾吐心曲,但却无人能帮我除去忧愁;雍丘之地,亦有川泽可供“泛舟”。可是,不是我不想高高兴兴地去“泛舟”游乐,而是一起同游的跟我志趣不投。即便是有雅兴泛舟,却连个撑船的人都找不到啊(指了解我政治怀抱的人)。
版本二:
仰望着那凛冽的北风,心中怀念着魏国的都城。
我愿骑上代地的骏马,迅速向北方奔驰而去。
南风永远吹拂,我却思念那遥远的南方边地。
我愿追随南方的飞鸟,自由翻飞,向南方翱翔。
四季更替运行不息,日月如悬运转周而复始。
与亲友的离别仿佛只是俯仰之间,却已恍若隔了三年之久。
当初我刚被迁徙之时,夏季荷花尚未凋零。
如今我返回故地,洁白的雪花正纷纷飘飞。
我曾下到千仞深渊,也曾攀登高不可攀的天险。
像风吹蓬草般漂泊不定,经历着寒暑的流转。
千仞高山尚可登越,天堑阻隔也终能跨越。
但昔日与我共穿战袍的同僚,如今却永远分离。
你喜爱芬芳的花草,怎会忘记我赠你的礼物?
花儿正要繁茂盛开,却被秋霜摧残枯萎。
君王若不施以眷顾,怎能说是真心诚意?
秋兰可以作比,桂树能在寒冬依然繁盛。
弹琴唱歌以排遣愁思,又有谁能真正消除我的忧愁?
面对河流在暮色中沉思,为何还要泛舟?
难道没有和谐欢乐?但同游之人并非我的心意所寄。
谁说不想泛舟游乐?只惭愧没有合适的船夫引航。
以上为【朔风诗】的翻译。
注释
1. 朔风:北风,出自北方,象征寒冷与肃杀,亦隐喻政治环境的严酷。
2. 魏都:指魏国都城洛阳,此处代表朝廷与权力中心,亦为诗人政治理想的寄托之地。
3. 原骋代马:希望驾驭代地(今山西北部)所产的良马。代马常喻志士思乡或奋发进取,《楚辞·九歌》有“驾八龙之婉婉兮,载云旗之委蛇”类比。
4. 倏忽北徂:迅速向北方而去。“倏忽”形容速度快,“徂”意为往、去。
5. 凯风:南风,《诗经·邶风·凯风》以南风养育万物,此处反衬诗人不得归南之憾。
6. 越鸟:南方的鸟,《古诗十九首》有“胡马依北风,越鸟巢南枝”,喻不忘本源。
7. 四气代谢:四季更替。“四气”指春温、夏热、秋凉、冬寒。
8. 悬景运周:日月如悬空运行,循环不止。“悬景”即日月,“运周”谓运行一周又一周。
9. 别如俯仰,脱若三秋:离别不过转瞬之间,却感觉如同三年之久。“三秋”典出《诗经·王风·采葛》:“一日不见,如三秋兮。”
10. 朱华未希:红荷尚未稀落。“朱华”指荷花,“希”通“稀”。此句点明初迁时值夏末。
以上为【朔风诗】的注释。
评析
《朔风诗》是三国时期曹植所作四言诗。诗人壮志难酬、身如飘蓬,按抑不住心头的悲怆,用“骨气奇高”之笔,在风声雪影之下写了这首《朔风诗》,是一首颇有“块磊”的抒愤之作。诗中时而借用典故,时而化用《诗经》名句,时而运用对仗和比喻,显示了诗人对诗句的锤炼之工,见出曹植之诗“始为宏肆,多生情态”的特色。
《朔风诗》是曹植后期创作的一首抒情长诗,借自然景象与季节变迁抒写个人命运的漂泊无依、政治失意的悲愤以及对旧友和故都的深切思念。全诗情感深沉,结构严谨,通过“朔风”“凯风”“越鸟”“代马”等意象构建南北空间的对立,象征诗人身不由己的迁徙与精神上的归乡渴望。诗中反复出现的时间意象(如“三秋”“四气代谢”)强化了人生无常、聚散难料的哀感。结尾以“愧无榜人”自叹无人引荐或理解,含蓄表达了对君主冷漠的失望与孤独处境。此诗融合比兴、象征与直抒胸臆,体现了曹植晚年诗歌由华丽转向沉郁的艺术风格,是其政治悲剧与心灵苦闷的真实写照。
以上为【朔风诗】的评析。
赏析
《朔风诗》以“仰彼朔风”开篇,即营造出苍茫萧瑟的意境,奠定了全诗沉郁的情感基调。诗人由外物触发内心,将自然界的风向变化与自身命运的南北迁徙相对应,形成强烈的空间张力。“代马”欲北、“越鸟”思南,皆非诗人所愿,实乃身陷困境、进退失据的写照。这种矛盾心理贯穿全诗:既向往回归政治中心(魏都),又渴求精神归属(南翔),却始终无法实现。
时间意象的运用尤为精妙。“四气代谢”“悬景运周”展现宇宙永恒,反衬人生短暂与聚散无常;“别如俯仰,脱若三秋”以极短与极长的时间对比,突出离愁之深。今昔对照更见沧桑:“朱华未希”与“素雪云飞”不仅标明季节巨变,更暗示岁月流逝、人事全非。
诗中大量使用比喻与象征:风飘蓬草喻漂泊无根,千仞、天阻状仕途艰险,芳草、秋兰、桂树则托物言志,表达高洁品格与不屈意志。尤其“秋兰可喻,桂树冬荣”一句,既回应前文“繁华将茂,秋霜悴之”的摧折之痛,又彰显自我坚守的情操,笔调由哀怨转向刚健。
结尾连用反问与自省:“弦歌荡思,谁与消忧?”“岂无和乐,游非我邻?”揭示孤独的本质不在缺乏娱乐,而在知音难觅、志趣不合。“愧无榜人”一语双关,表面说无人掌舵,实则暗指朝中无人援手,无法助其重返政坛。全诗由此收束于无奈与自责之中,余韵悠长。
以上为【朔风诗】的赏析。
辑评
1. 钟嵘《诗品》卷上:“曹植诗,骨气奇高,词采华茂,情兼雅怨,体被文质,粲溢今古,卓尔不群。”虽为总评,然此诗正体现其“情兼雅怨”之特质。
2. 刘勰《文心雕龙·才略》:“子建思捷而才俊,诗丽而表逸。”此诗结构缜密,情感递进有序,可见其才思之敏。
3. 《昭明文选》收录此诗于“杂诗”类,李善注引《集曰》:“植常患失志,故作《朔风》以寄意焉。”说明此诗为抒怀之作,具明确政治背景。
4. 朱乾《乐府正义》卷十二:“此诗盖讥时君不用贤才,而自伤流离也。‘风飘蓬飞’以下,皆喻己之颠沛;‘同袍乖别’,伤旧侣之沦散。”指出诗中政治讽谕之意。
5. 丁晏《曹集铨评》卷五:“此诗沉郁顿挫,近于杜陵。‘昔我初迁’四语,与杜《至德二载返京》诗‘昔年别家日,柳绿拂檐低。今日归来夜,雪满旧山溪’同一感慨。”强调其情感深度与后世影响。
以上为【朔风诗】的辑评。
拼音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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