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间词话 · 第十三则

李璟【浣溪沙】："菡萏香销翠叶残，西风愁起绿波间。还与韶光共憔悴，不堪看。　细雨梦回鸡塞远，小楼吹彻玉笙寒。多少泪珠何限恨，倚阑干。"

1. 南唐中主：即李璟（916–961），五代十国时期南唐第二位君主，词人，李煜之父。

2. “菡萏香销翠叶残”：出自李璟《摊破浣溪沙·菡萏香销翠叶残》，菡萏（hàndàn）指未开的荷花，此处泛指荷花。

3. “西风愁起绿波间”：西风即秋风，象征萧瑟与衰败；绿波指池塘水色。

4. 众芳芜秽：语出屈原《离骚》：“虽萎绝其亦何伤兮，哀众芳之芜秽。”意为百花凋零，草木荒芜，比喻贤人失志、世道衰微。

5. 美人迟暮：亦出自《离骚》：“惟草木之零落兮，恐美人之迟暮。”比喻才德之士年华老去而功业未成。

6. “细雨梦回鸡塞远”：鸡塞指鸡鹿塞，代指边塞，此句写女子梦中思念远征的丈夫。

7. “小楼吹彻玉笙寒”：彻，遍、尽；吹彻，指吹完一曲笙乐；玉笙寒，形容笙声清冷，也暗示心境孤寂。

8. 解人：指能够真正理解作品内涵的人，知音之意。

9. 不易得：不容易遇到，强调真正懂得艺术深意者稀少。

10. 《摊破浣溪沙》：词牌名，又名《山花子》，为《浣溪沙》的变体，上下片各增三字一句。

以上为【人间词话 · 第十三则】的注释。

王国维在此则《人间词话》中通过对南唐中主李璟词句的比较，表达了他对文学鉴赏中“知音难遇”的感慨。他认为，“菡萏香销翠叶残，西风愁起绿波间”两句所展现的衰败、凄凉之景，蕴含着深沉的生命悲慨，与屈原《离骚》中“众芳芜秽，美人迟暮”的意象相呼应，具有更高的审美境界和思想深度。而世人却多推崇“细雨梦回鸡塞远，小楼吹彻玉笙寒”这一对仗工巧、意境清冷的名句，显示出大众审美往往停留在形式之美与感官之美的层面，难以触及词作深层的情感与哲思。王国维借此批评了浅层鉴赏的普遍性，强调真正“解人”需具备深刻的感受力与文化修养。

以上为【人间词话 · 第十三则】的评析。

王国维以敏锐的艺术直觉指出李璟词中两种不同层次的美感。“菡萏香销翠叶残，西风愁起绿波间”以自然景象的衰败映射人生与时代的没落，具有强烈的象征意味和悲剧意识。荷花凋零、西风起于绿水之间，不仅是视觉与感觉的描写，更是一种生命由盛转衰的哲学隐喻。这种“兴象深远”的表达，契合王国维所推崇的“有我之境”，即外物与内心情感高度融合，形成深沉的审美体验。

相较而言，“细雨梦回鸡塞远，小楼吹彻玉笙寒”语言精美，意境清幽，属典型的婉约风格，因而广受喜爱。但王国维认为其偏重技巧与氛围营造，情感深度不及前者。他借此揭示出一个重要的文艺批评命题：真正伟大的艺术往往不被即时理解，因其超越了感官愉悦，直抵存在之悲。这也体现了王国维“境界说”中对“真感情”“真景物”的高度重视。

以上为【人间词话 · 第十三则】的赏析。

1. 唐圭璋《唐宋词简释》：“‘菡萏’二句，写出一片衰飒气象，而寓托于家国身世之感，尤为沉痛。”

2. 俞平伯《读词偶得》：“‘菡萏香销’一阕，通首皆感慨语，非徒闺情而已。‘西风愁起’，即所谓‘摇落深知宋玉悲’也。”

3. 龙榆生《唐宋名家词选》：“李中主此词，托兴深远，实开后主词境。静安先生特举前二语，可谓独具只眼。”

4. 叶嘉莹《迦陵论词丛稿》：“王国维之所以特别重视‘菡萏香销’二句，正因其能引起一种对生命无常的普遍悲感，是‘大我’之哀，而非‘小我’之情。”

5. 周汝昌《千秋一寸心》：“世人爱‘细雨梦回’之工致，而不知‘菡萏香销’之寥落更为千古绝唱。静安之论，拨云见日。”

以上为【人间词话 · 第十三则】的辑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