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间词话 · 第十五则

周济《介存斋论词杂著》："毛嫱，西施，天下美妇人也。严妆佳，淡妆亦佳，粗服乱头，不掩国色。飞卿，严妆也。端己，淡妆也。后主则粗服乱头矣。"

后主【相见欢】："林花谢了春红，太匆匆，无奈朝来寒雨晚来风。胭脂泪，留人醉，几时重？自是人生长恨水长东！"

后主【浪淘沙】："帘外雨潺潺，春意阑珊。罗衾不耐五更寒。梦里不知身是客，一晌贪欢。独自莫凭栏，无限江山，别时容易见时难。流水落花春去也，天上人间。"

1. 《人间词话》：王国维所著的文学批评著作，以传统诗话形式融合西方哲学美学思想，系统阐述其诗词理论。

2. 李后主：即南唐后主李煜（937–978），五代十国时期著名词人，以其亡国前后词风由绮艳转向沉郁悲凉著称。

3. 眼界始大：指词的表现范围和思想深度得以拓展，不再局限于儿女私情。

4. 感慨遂深：情感表达更加深刻，融入了对人生、命运、家国的深沉思考。

5. 伶工之词：指唐代至五代时期供乐工演唱的歌词，多出自无名作者或文人应歌而作，内容较为狭窄。

6. 士大夫之词：指文人士大夫以词抒写个人情怀、人生感悟的作品，具有更高的文学自觉与精神境界。

7. 周介存：即周济（1781–1839），字保绪，号止庵，晚清词论家，常州词派代表人物，著有《宋四家词选目录序论》等。

8. 温、韦：指温庭筠与韦庄，均为《花间集》中的代表词人，被视为花间词派的奠基者。

9. “自是人生长恨水长东”：出自李煜《相见欢·林花谢了春红》，表达人生憾恨如江水般绵延不绝。

10. “流水落花春去也，天上人间”：出自李煜《浪淘沙令·帘外雨潺潺》，抒写今昔巨变、故国难返的深切哀痛。

11. 《金荃》：即《金荃集》，传为温庭筠词集之名，代表其秾丽婉约的词风。

12. 《浣花》：即《浣花集》，韦庄所著诗集，亦收其词作，风格较温庭筠更显清丽直白。

13. 气象：此处指作品所展现的精神气度、意境格局与情感深度。

以上为【人间词话 · 第十五则】的注释。

本则为王国维《人间词话》中极具代表性的评论之一，集中体现了他对词体发展史的理解与审美价值的判断。王国维认为，词在李煜之前多为应歌而作，内容局限于闺情离思，风格绮丽柔靡，属于“伶工之词”，即供乐工演奏的娱乐性作品。而李煜以其亡国之痛、身世之悲，将个人深广的人生感慨注入词中，使词的境界大为拓展，情感更为深沉，从而实现了词体由俗向雅、由娱乐向抒情言志的转变，成为“士大夫之词”的开端。王国维高度推崇李煜词中的悲剧意识与宇宙人生之思，认为其气象远超温庭筠、韦庄等花间派词人。他对周济贬低李煜的评价极为不满，称之为“颠倒黑白”，显示出其鲜明的审美立场。

以上为【人间词话 · 第十五则】的评析。

王国维此则立足于词体演变的历史视野，强调李煜在词史上的转折性地位。他提出“眼界始大，感慨遂深”八字，精准概括了李煜词的艺术突破——不仅题材扩大，更在于情感内核的深化。李煜以一国之君沦为阶下囚的经历，将其个体生命体验升华为对人生无常、命运悲剧的普遍性咏叹，使词这一原本轻巧的文体承载起厚重的生命意识。如“人生长恨水长东”一句，将个人愁恨与自然永恒相对照，形成强烈的时间悲感；“流水落花春去也，天上人间”则通过今昔对比，营造出恍如隔世的巨大心理落差，极具艺术震撼力。这种融合了家国之痛、人生之思的深广境界，确非温韦等人局限于闺阁情思的“花间”词可比。王国维借此凸显其“境界说”的核心主张：真正的文学贵在有真情实感与高远意境，而非辞藻雕饰。李煜正是以血泪写词，方能“变伶工之词而为士大夫之词”，开启宋代文人词的新局面。

以上为【人间词话 · 第十五则】的赏析。

1. 陈廷焯《白雨斋词话》：“后主词思路凄惋，所谓‘亡国之音哀以思’，真千古绝调。”

2. 况周颐《蕙风词话》：“作词须知‘哀感顽艳’四字，李后主是其典型。”

3. 王国维《人间词话》另则云：“词人者，不失其赤子之心者也。故生于深宫之中，长于妇人之手，是后主为人君所短处，亦即为词人所长处。”

4. 胡仔《苕溪渔隐丛话》前集引《西清诗话》：“南唐后主围城中作长短句，未就而城破。‘樱桃落尽春归去’……其词婉转凄苦，闻者为之伤感。”

5. 张宗橚《词林纪事》卷五引《历代诗余》：“后主词哀感顽艳，冠绝古今。”

6. 周济《介存斋论词杂著》原评：“予谓词至飞卿（温庭筠）而一变，至子野（张先）而再变，至苏轼、辛弃疾而益变……”（按：周济并未明确将李煜置于温韦之下，王国维或系误解其意，然其批评反映出二人词学观念的根本分歧。）

7. 叶嘉莹《迦陵论词丛稿》：“李后主以纯真的感情投注于词中，把本来是游戏性质的小词变成了一种可以抒写心灵深处最真实感受的文学体式。”

以上为【人间词话 · 第十五则】的辑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