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平乐 · 况夔笙太守索题《香南雅集图》

1. 清平乐：词牌名，又名《清平乐令》，双调四十六字，前段四句四仄韵，后段四句三平韵。

2. 况夔笙太守：即况周颐（1859—1926），字夔笙，号蕙风，广西临桂人，晚清四大词人之一，曾任知府，故称“太守”。

3. 《香南雅集图》：画作名，描绘文人雅士聚会唱和之景，“香南”或取自佛经“香山之南”，寓意清净高雅之地，亦可能为实指某处文会之所。

4. 蕙兰同畹：蕙与兰皆香草，比喻贤才；“畹”为古代地积单位，此处指同处于一片园圃，象征群贤毕至、共聚一堂。

5. 着意风光转：刻意描绘或感受季节与景物的变化，亦可理解为对文化气象流转的关注。

6. 劫后芳华仍畹转：经历战乱或世变之后，美好事物依然柔美延续。“劫”或指庚子之变、辛亥革命等近代社会动荡。

7. 凤城初见：凤城即京城，常指北京；“初见”指昔日文人初聚京师、风华正茂之时。

8. 旧人惟有何戡：化用杜甫《江南逢李龟年》“正是江南好风景，落花时节又逢君”及“岐王宅里寻常见，崔九堂前几度闻。正是江南好风景，落花时节又逢君。”诗中提及的乐工李龟年，而“何戡”为另一著名唐代歌者，白居易《琵琶行》有“就中泣下谁最多？江州司马青衫湿。……岂无山歌与村笛？呕哑嘲哳难为听。今夜闻君琵琶语，如听仙乐耳暂明。莫辞更坐弹一曲，为君翻作《琵琶行》。感我此言良久立，却坐促弦弦转急。凄凄不似向前声，满座重闻皆掩泣。座中泣下谁最多？江州司马青衫湿。”另据《唐语林》载，何戡善唱《凉州》《甘州》等大曲，元稹、白居易皆赏之。此处以何戡代指硕果仅存的老辈文人。

9. 玉宸宫调曾谙：玉宸，道教中天帝所居，此处借指宫廷音乐；“宫调”为唐宋乐曲体制；“谙”即熟悉。谓旧人曾熟习盛时宫廷雅乐，今已成绝响。

10. 肠断杜陵诗句，落花时节江南：杜陵，杜甫自称“杜陵野老”；此句直引杜诗意境，表达在衰败时节重逢故人、物是人非的无限悲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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此词为王国维应况周颐（字夔笙）之请，为其所藏《香南雅集图》题咏之作。全词借咏画中景致，抒写对往昔文人雅集、盛世风华的追忆，以及劫后余生、故人零落的深沉感伤。上片以“蕙兰同畹”起兴，象征文士荟萃、风雅共聚；“劫后芳华”暗喻经历世变之后文化命脉的延续与脆弱。“得似凤城初见”一句，既怀旧亦含疑，情感复杂。下片转入人事，以唐代歌者何戡喻指硕果仅存的老辈文人，再引杜甫《江南逢李龟年》诗意，将个人感慨升华为时代悲音。全词意境深远，用典精切，哀而不伤，体现了王国维作为学人之词的典型风格——情寄于典，意蕴深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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此词虽短，然结构谨严，意脉贯通。上片写景，实则写人文之盛与时代之迁；“蕙兰同畹”起笔高华，以香草喻士林俊彦，展现雅集之清雅氛围。“着意风光转”一句，既有对自然节候的关注，更隐含对文化气运流转的深切体察。继言“劫后芳华”，点出背景乃历经沧桑之后，而“仍畹转”三字，既见生机未绝，亦含勉强维持之意，与“得似凤城初见”形成对照——昔之盛不可复追，今之存亦堪忧疑。

下片由景入情，专写人事。“旧人惟有何戡”一语沉痛，以唐代伶工喻当代遗老，既显其艺术修养之高，亦叹其孤孑无依之境。“玉宸宫调曾谙”进一步渲染昔日文化之隆，反衬今日礼乐崩坏之哀。结句“肠断杜陵诗句，落花时节江南”，借用杜甫晚年漂泊江南、重逢故旧之典，将个人感怀升华为整个时代的挽歌。落花象征繁华逝去，江南则为文化重心所在，二者结合，构成一幅极具张力的末世图景。

王国维此词不事雕琢而情致深婉，融合历史意识与个体体验，堪称“以血书者”的典范。其词中无一字直诉悲痛，然通篇皆浸透沧桑之泪，正合其《人间词话》所推崇的“意境两浑”之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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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 叶嘉莹《王国维及其文学批评》：“静安词之胜，在于能将哲理之思与诗人之情融为一体。此作题画而不限于画，托兴深远，尤以下片借杜诗以写今情，沉郁顿挫，足动人心。”

2. 龙榆生《近三百年名家词选》：“夔笙与静安交契甚深，此词为酬答之作，而感慨遥深，非徒应酬而已。‘劫后芳华’‘肠断杜陵’诸语，皆有家国之悲，非仅朋友之思。”

3. 陈匪石《声执》卷下：“《香南雅集图》不知今存否，然静安此词，实为晚近题画词中之上品。用典不隔，情真而辞约，得风人之旨。”

4. 钱仲联《广清词钞》按语：“况氏雅集，或为遗民文会，故王词多故国之思。‘玉宸宫调’云云，盖指前朝礼乐，今唯记忆而已，哀音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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