楚山修竹,自娟娟、不受人间袢暑。我醉欲眠伊伴我,一枕凉生如许。象齿为材,花藤作面,终是无真趣。梅风吹溽,此君直恁清苦。
须信下榻殷勤,翛然成梦,梦与秋相遇。翠袖佳人来共看,漠漠风烟千亩。蕉叶窗纱,荷花池馆,别有留人处。此时归去,为君听尽秋雨。
翻译
楚地山中的修长竹子,姿态秀美清雅,自然超逸,全然不染尘世的闷热暑气。我酒醉欲睡时它静静相伴,一枕清凉令人顿感爽然。虽有用象牙作架、花藤编织的华美竹榻,终究缺乏天然意趣。唯有这竹榻,在夏日炎风中送来凉意,竟如此清高孤绝。
应当感激主人殷勤相待,使我得以安然下榻,悠然入梦,梦中仿佛与秋意相逢。似有青翠衣袖的佳人同来观赏,眼前展开一片广袤如烟似雾的千亩竹林。蕉叶般的窗纱轻拂,荷花池畔的馆舍幽静,另有一番令人流连的景致。此刻若要归去,也愿为你听尽那萧萧秋雨之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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注释
惠:惠赠。
竹榻:竹床。
袢(fán):气候闷热潮湿。袢暑,炎暑。
我醉欲眠:用李白《山中与幽人对酌》诗“我醉欲眠卿且去”。
梅风:夏初黄梅雨季节之风。
溽:湿热。
此君:竹的雅称,此处指竹榻。
翛(xiāo)然:自在貌。
翠袖佳人:杜甫《佳人》诗:“天寒翠袖薄,日暮倚修竹。”
1. 念奴娇:词牌名,又名《百字令》《酹江月》等,双调一百字,仄韵。
2. 楚山修竹:楚地(今湖北、湖南一带)多山竹,修竹指长而直的竹子,象征高洁。
3. 娟娟:姿态柔美秀丽的样子。
4. 袢(pàn)暑:闷热的暑气。袢,原指内衣,引申为湿热黏腻之感。
5. 我醉欲眠伊伴我:化用陶渊明“我醉欲眠卿且去”诗意,表达与竹榻相依之情。
6. 象齿为材,花藤作面:指用象牙装饰框架、花藤编织床面的豪华竹榻,反衬天然竹榻之可贵。
7. 无真趣:缺少自然纯真的情趣。
8. 梅风吹溽:梅雨时节的暖湿之风。梅风,指初夏梅雨季节的风;溽,湿热。
9. 此君:竹子的雅称。典出《世说新语》:“何可一日无此君。”
10. 直恁清苦:竟然如此清寒孤苦。直恁,竟然如此;清苦,既指清凉,亦暗喻品格高洁孤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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评析
本词为姜夔酬谢友人赠竹榻之作,借物抒怀,将日常器用升华为精神寄托。全篇以“竹”为核心意象,既写其物理之清凉,更重其人格化之“清苦”与“翛然”,体现南宋文人崇尚自然、追求高洁的精神境界。词中虚实相生,由实物竹榻引发梦境,再由梦转入对理想隐居生活的想象,最终落脚于“听尽秋雨”的静谧归思,情感层层递进,意境空灵深远。语言清丽简淡,音律谐婉,典型体现姜夔“清空骚雅”的词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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赏析
此词以“谢人惠竹榻”为题,却不拘泥于实物描写,而是通过竹榻这一媒介,展现作者对清逸生活理想的向往。开篇即以“楚山修竹”起兴,赋予竹子人格化的“娟娟”之美,并强调其“不受人间袢暑”,奠定全词超凡脱俗的基调。继而写醉后倚榻、凉意沁心,将物我关系升华为知音之交,所谓“我醉欲眠伊伴我”,情致温厚而含蓄。
词人随即对比“象齿”“花藤”的奢华竹具,指出其“无真趣”,凸显天然竹榻的可贵——不仅在于实用清凉,更在于其象征的简朴与高洁。“梅风吹溽,此君直恁清苦”一句,表面写竹在暑湿中仍保持清凉,实则暗喻士人在浊世中坚守节操,语带双关,意味深长。
下片转入梦境,“下榻殷勤”既应题中“谢”意,又引出“梦与秋相遇”的幻境。秋为清肃之季,与竹之清苦相应,梦中“翠袖佳人”共赏“漠漠风烟千亩”,画面朦胧唯美,似有知音共赏林泉之乐。而“蕉叶窗纱,荷花池馆”进一步构建出理想中的隐居图景,恬淡宜人。结尾“此时归去,为君听尽秋雨”,以静听秋雨作结,余韵悠长,既表不舍之情,亦寓归隐之志,将酬谢之意升华至精神共鸣的高度。
全词结构严谨,由实入虚,由物及心,语言洗练而不失深情,充分展现姜夔作为格律派大家的艺术功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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辑评
1. 清·周济《宋四家词选》评姜夔词:“清虚骚雅,每于伊郁中饶蕴藉。”此词正合此评,虽写酬赠,而情怀伊郁,意境蕴藉。
2. 清·刘熙载《艺概·词曲概》云:“姜白石词,幽韵冷香,令人挹之无尽。”本词“一枕凉生如许”“为君听尽秋雨”等句,冷香幽韵,确有挹之不尽之妙。
3. 近人王国维《人间词话》称:“白石之词,余所最爱者,亦仅二语:‘淮南皓月冷千山,冥冥归去无人管。’”虽未及此词,然其所尚之“清冷”境界,与此词“清苦”“翛然”之趣相通。
4. 夏承焘《姜白石词编年笺校》指出:“白石咏物诸作,多托兴遥深,非徒描摹形似。”此词咏竹榻而寄高洁之志,正是“托兴遥深”之例。
5. 龙榆生《唐宋名家词选》评曰:“白石词最工于布局,虚实相生,情景交融。”此词由实榻写起,转入梦境,终归于听雨之思,结构精巧,正见其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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拼音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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