龙之为物，能合能散，能潜能见，能弱能强，能微能章。惟不可见，所以莫知其乡；惟不可畜，所以异于牛羊。变而不可测，动而不可驯。则常出乎害人，而未始出乎害人，夫此所以为仁。为仁无已，则常至乎害己，而未始至乎丧己，夫此所以为智。止则身安，曰惟知几；动则物利，曰惟知时。
翻译
龙作为一种生物，能够聚合也能离散，能潜藏也能显现，能柔弱也能刚强，能细微也能显赫。正因为难以看见，所以没有人知道它究竟在何方；正因为无法豢养，所以不同于牛羊之类。它的变化不可预测，行动不可驯服。它虽然时常看似会伤害人，但实际上从未真正出于害人之心，这正是它的“仁”；它的“仁”没有止境，虽然常常近乎自我牺牲，却从未真正丧失自身，这正是它的“智”。静止时能保全自身，这是因为它懂得几微之机；行动时能使万物受益，这是因为它把握了恰当的时机。
那么，龙终究是不能被看见的吗？回答是：与它同类的人，常常能见到它。
以上为【龙赋】的翻译。
注释
为物：作为一种“动物”。
能潜能见：即能隐能现。《易·乾》：“潜龙勿用。何谓也？子龙：‘龙，德而隐者也，不易乎世。’”又，“见龙在田，德施普也。”
能微能章：能大能小。微，细小；章，彰、大。《艺文类聚·卷九八》引《瑞应图》：“黄龙者，四龙之长……神灵之精也。能巨细，能幽明，能短能长，乍存乍亡。”又，《太平御览·卷九二》引《管子》：“龙被无色而游，故神。欲小，则如蚕蠋；欲大，则涵天地。欲上，则凌云；欲沉，则伏泉。”
未始至乎丧己：谓能全身而退。
知几：预先知晓事物的变化。《易·系辞》：“知几，其神乎？……几者，动之微，吉之先见者也。”唐人吴筠《览古》：“达者贵量力，至人尚知几。”
龙终不可见：语本《淮南子·说林训》：“人不见龙之飞举而能高者，风雨之奉也。”
与为类者：和龙灵性类似的人。
1. 龙之为物：古人认为龙是神异之兽，象征阳气、变化与君德。
2. 能合能散：指龙可聚形也可化气，体现其变化无常。
3. 能潜能见：出自《周易·乾卦》：“潜龙勿用”“见龙在田”，喻君子出处有度。
4. 能弱能强：柔可隐忍，刚可奋发，象征处世张力。
5. 能微能章：“章”通“彰”，显明之意，谓龙可隐于微细，亦可显耀于天下。
6. 不可见……莫知其乡：因其无形无迹，故无人知晓其所往。
7. 不可畜：无法圈养，比喻不受世俗拘束。
8. 变而不可测，动而不可驯：强调龙的变化莫测与不可驾驭，象征超越常规的力量。
9. 为仁无已：仁德施行不止，即使看似自损也不停止。
10. 知几：预知事物发展的细微征兆，《周易·系辞下》：“几者，动之微，吉之先见者也。”
以上为【龙赋】的注释。
评析
本篇是王安石在青年时期所作的一篇短赋，为言志而赋龙。
《龙赋》是王安石以“龙”为题创作的一篇哲理赋，借龙的形象阐述儒家理想人格中的“仁”与“智”的辩证统一。全文并非单纯描摹龙的外在形态，而是通过龙的神秘性、变化性和不可控性，象征一种超凡脱俗、顺应天道、内含仁德而又富有智慧的理想人格。王安石借此表达自己对君子修养、政治抱负和处世哲学的理解。他将龙的“不可见”“不可畜”视为其超越世俗的标志，而其“动”“止”皆合乎“时”“几”，则体现了儒家“时中”思想。结尾一句“与为类者常见之”，意味深长，暗示真正理解大道之人，自能在精神上与龙相通，实为作者自况。
以上为【龙赋】的评析。
赏析
《龙赋》以简洁凝练的语言，构建了一个充满哲思的象征体系。王安石不取铺陈夸饰之法，而以议论入赋，使文章兼具文学之美与思想之深。开篇连用六个“能”字句，节奏铿锵，展现龙的多重属性，实则暗喻理想人格的丰富维度。文中“惟不可见”“惟不可畜”两句，既写龙之特性，更凸显其超然地位——非世俗所能掌控。随后转入“仁”与“智”的讨论，是全文核心：龙虽具威力，却不主动害人，此为“仁”；虽行仁而至于自困，却不丧其身，此为“智”。这种“仁而不愚，智而不私”的品格，正是儒家所推崇的君子境界。末句“与为类者常见之”，语意悠远，似说龙只向同道显现，实则寄托作者对知音与理想的期待。整篇赋融《易》理、儒道于一体，体现出王安石早年追求内圣外王的思想倾向。
以上为【龙赋】的赏析。
辑评
1. 《四库全书总目·集部·别集类》评王安石文：“安石以经术经济自命，文章原本经义，尤长于说理。”此赋正可见其“说理”之长，借物言志，寓哲理于形象之中。
2. 南宋吕祖谦《宋文鉴》收录此赋，可见其在宋代已被视为典范之作，具有较高的文学与思想价值。
3. 清代桐城派姚鼐《古文辞类纂》虽未录此赋，但其对王安石论说文“劲峭深远”的评价，亦适用于此类哲理赋。
4. 当代学者刘学锴指出：“王安石早期作品多具理想主义色彩，《龙赋》以龙自喻，表现其卓尔不群的人格追求。”（见《宋代辞赋研究》）
5. 《全宋文》编者按语称：“此赋托物寓意，结构谨严，语言简古，体现北宋古文运动影响下赋体向散文化发展的趋势。”
以上为【龙赋】的辑评。
拼音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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