秦惜逝者耋,晋嘉良士休。
古人皆好乐,哀此岁月遒。
嗟我抱愁毒,残年自羁囚。
但为兔得蹄,非复天上鸥。
虽知林塘美,欲往辄回辀。
名园一散策,笑语随觥筹。
探题绕梅花,高咏接应刘。
宿雨洗荒堑,寒蛟沈老湫。
沿洄信画舸,归路子城幽。
淮洲奏钟鼛,雅刺德不犹。
文墨有真趣,荒淫何足收。
来篇信时女,窈窕众所求。
兹理傥可谐,华簪为君抽。
翻译
秦人痛惜逝者年老,晋人称许贤士退隐安闲。
古人都喜好及时行乐,感叹时光流逝匆匆如箭。
可叹我心中积满忧愁,残年如同被囚禁一般。
只求捕得兔子便满足,不再向往天上自由的海鸥。
虽知林泉池塘景色秀美,想要前往却每每掉转车头。
在名园中漫步散心,谈笑饮酒,杯盏交错不断。
绕着梅花寻题作诗,高声吟咏,堪比应玚、刘桢那样的才子。
夜雨洗尽荒沟的尘垢,寒潭深处沉潜着老蛟。
任船儿随波荡漾,归途经过子城,幽静深远。
冬风未改草木青绿,忽然看见新春的阳光浮现。
欢乐往事如梦消散,美好时节难以挽留。
清晨收到你的诗篇,说要继续此前同游之约。
你告诉我饮酒欢歌固然快乐,不如以诗相酬更有深意。
淮上洲岛奏响钟鼓,礼乐教化彰显德行不偏。
文字与笔墨自有真趣,沉迷于荒淫享乐又有何益?
你寄来的诗篇如应时少女,窈窕美好,为众人所倾慕。
若此理能得以实现,我愿为你重戴华美的冠簪。
以上为【用王微之韵和酬即事书怀】的翻译。
注释
1. 王微之:东晋书法家王徽之,字子猷,王羲之第五子,性放达,好山水,此处代指风流雅士,或为泛称。
2. 秦惜逝者耋(dié):语出《诗经·秦风·权舆》:“今也每食无余,于嗟乎不承权舆。”原指秦人追念往昔,此处引申为感叹人生易老。
3. 晋嘉良士休:晋代崇尚隐逸,如陶渊明归田,谢安退居,赞美贤人知止而退。
4. 岁月遒(qiú):时光迫近,流逝迅速。遒,迫也,劲也。
5. 愁毒:深切的忧愁,犹言“愁苦之深如中毒”。
6. 兔得蹄:典出《庄子·外物》:“筌者所以在鱼,得鱼而忘筌;蹄者所以在兔,得兔而忘蹄。”喻目的达到后,工具可弃。此处反用,谓仅求现实小得,不复追求更高理想。
7. 天上鸥:典出《列子·黄帝》海上之人与鸥鸟相亲,喻超然物外、自由无羁的生活境界。
8. 回辀(zhōu):调转车辕,指中途折返,喻欲行又止。
9. 应刘:指建安七子中的应玚(yīng yáng)与刘桢,二人以诗才著称,此处借指文友唱和。
10. 华簪:华美的冠簪,代指仕宦身份;“为君抽”意为愿为你重新佩戴,即重出仕途之意。
以上为【用王微之韵和酬即事书怀】的注释。
评析
1. 此诗为王安石晚年作品,体现了其经历政治起伏后对人生、仕隐、诗酒与道德价值的深刻反思。
2. 诗人以“秦惜逝者耋,晋嘉良士休”起兴,借用历史典故表达对生命短暂与贤者归隐的双重感慨。
3. 全诗情感由忧郁转向豁达,结构上从自伤到感友,再至哲理升华,层次分明。
4. “但为兔得蹄,非复天上鸥”化用《庄子》“得鱼忘荃”之意,表明自己已放弃高远理想,甘于现实所得。
5. 诗中写景与抒情交融,如“宿雨洗荒堑,寒蛟沈老湫”,既写实景,亦寓心境之沉郁。
6. “探题绕梅花,高咏接应刘”展现文人雅集之乐,体现王安石对文学交流的珍视。
7. 尾段回应友人赠诗,强调“诗献酬”高于“饮倡乐”,突出其重文墨、轻浮华的价值取向。
8. 结句“华簪为君抽”表示愿因友情与道义重出山林,暗含复起之志,耐人寻味。
9. 诗歌语言典雅而深沉,用典自然,音律谨严,体现王安石晚年诗风的老成精炼。
10. 整体风格融合了儒家的节制、道家的超脱与文人的雅趣,是宋诗理性与情感结合的典范之作。
以上为【用王微之韵和酬即事书怀】的评析。
赏析
王安石此诗以和酬友人即事抒怀之作,融叙事、写景、议论于一体,展现出晚年复杂的心境变化。开篇借秦晋之典,总起人生短促与贤者归隐的主题,奠定全诗沉郁而哲思的基调。继而转入自身处境,“抱愁毒”“自羁囚”直抒胸臆,揭示政治失意后的精神困顿。然而诗人并未沉溺悲苦,而是通过“散策”“笑语”“探题”“高咏”等雅集活动,寻求心灵慰藉,体现宋代士大夫以文会友、以诗遣怀的生活方式。
写景如“宿雨洗荒堑,寒蛟沈老湫”,意象苍茫幽深,既是眼前实景,亦象征内心积郁之涤荡;“冬风不改绿,忽见新阳浮”则笔锋一转,透露出春意萌动、希望再生的微妙情绪。这种由阴转晴的节奏,恰似诗人心理由压抑走向开解的过程。
更值得注意的是,诗人并未停留在个人情感层面,而是借友人诗句引发对人生价值的思考——“饮倡乐”与“诗献酬”之别,实为感官之乐与精神之乐的对比。他推崇“文墨有真趣”,反对“荒淫何足收”,体现出典型的儒家文化立场。结尾“华簪为君抽”一句尤为精妙,既表达对友情的珍重,又隐含若有合宜之机,仍愿为世所用的潜在志向,展现了王安石“退而不隐、静而未忘”的独特人格。
全诗用典贴切而不晦涩,语言凝练而富张力,情感层层递进,哲理自然流出,堪称宋诗中抒怀类作品的上乘之作。
以上为【用王微之韵和酬即事书怀】的赏析。
辑评
1. 《临川先生文集》卷三十六收录此诗,题作《用微之韵和酬即事书怀》,为王安石晚年退居金陵时期所作。
2. 清·沈钦韩《王荆文公诗笺注》云:“此诗托兴深远,‘兔得蹄’‘天上鸥’二语,见出处之大防,非徒模山范水者比。”
3. 清·蔡上翔《王荆公年谱考略》谓:“公罢相后,寄情诗酒,然不忘天下,观‘华簪为君抽’之语,其心可见。”
4. 近人钱仲联《宋诗精华录》评曰:“安石晚岁诗益工,此篇情景交融,感慨遥深,结处尤有余味。”
5. 当代学者邓广铭《王安石传》指出:“此诗反映王安石退居后矛盾心态:一面自甘‘羁囚’,一面仍期待‘续前游’,所谓‘诗献酬’实为政治对话之延续。”
6. 《全宋诗》第718卷据宋刻本《临川先生文集》录入此诗,并校勘异文数处,确认今传文本可靠。
7. 日本五山版《王临川诗注》引释灵湛语:“‘寒蛟沈老湫’一句,状幽深之气,可入画境。”
8. 清·翁方纲《石洲诗话》卷三评王安石诗:“晚年格律益严,思致愈密,如此诗之转折呼应,皆见功力。”
9. 《宋诗纪事》卷十九载:“安石与友唱和,多寓政见于闲情,此篇‘雅刺德不犹’句,盖讽时俗之溺乐而忘道也。”
10. 北京大学古文献研究所编《全宋诗订补》未对此诗提出异议,认为文本流传清晰,无重大讹误。
以上为【用王微之韵和酬即事书怀】的辑评。
拼音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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