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生亦何须,一饱万想灭。
胡为设方丈,养此肤寸舌。
尔来又衰病,过午食辄噎。
谬为淮海帅,每愧厨传缺。
爨无欲清人,奉使免内热。
空烦赤泥印,远致紫玉玦。
金钗候汤眼,鱼蟹亦应诀。
遂令色香味,一日备三绝。
报君不虚受,知我非轻啜。
翻译
我这一生又何须追求什么,只要吃饱便万念俱消。为何还要摆设丰盛的宴席,来满足这微小的口舌之欲?近来我又体弱多病,过了中午吃饭就容易噎住。却荒谬地担任淮海地区的长官,每每惭愧于驿站供给不足。烧火做饭不至于使人烦扰,奉命出仕也免去了内心的燥热。徒然麻烦你用赤泥封印,从远方寄来如紫玉般的茶饼。为了答谢你,我宰杀羔羊肥豚,端午节在石塔小聚,伴着菰米黍酒欢歌。禅院中正午景色明媚,井水如蜀地般清寒透骨,仿佛带着冰雪之气。座上宾客皆温雅可亲,烹茶的器具也都亲手洗得洁净。金钗拨动候汤的水眼,鱼蟹佳肴也恰到好处。于是色、香、味在一餐之间齐备,堪称三绝。我回报你的情意并非虚应故事,你也该知道我从不轻易品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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注释
1. 到官病倦:指苏轼于元祐七年(1092)二月出任扬州知州,时已年老多病,精神疲惫。
2. 一饱万想灭:化用佛家语,谓基本生存需求满足后,诸般欲望自然平息。
3. 方丈:原指寺院住持居室,此处借指丰盛的饮食排场。
4. 肤寸舌:比喻口腹之欲微不足道。“肤寸”极言其小。
5. 过午食辄噎:佛教有“过午不食”之戒,此处实写诗人年老体衰,午后进食易噎。
6. 淮海帅:指扬州地处淮海之地,苏轼为知州,故称“帅”,为宋代对地方长官的俗称。
7. 厨传缺:指驿站或官府接待供应不足。宋代官员赴任或出行,沿途有“厨传”供给饮食。
8. 爨(cuàn)无欲清人:烧火做饭不致使人烦扰。暗用《庄子·人间世》“爨无欲清之人”典,原意为炊事劳苦无人愿做,此处反用,谓自己亲自操办亦不以为烦。
9. 赤泥印:古代茶叶常以泥封包装,标明产地或品质,尤以贡茶为甚。
10. 紫玉玦:形容上等茶饼色泽紫润如玉,形状如环而有缺口,故称“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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评析
此诗为苏轼任扬州知州期间所作,写于端午节前后,因身体疲病本不愿会客,然友人毛正仲惠赠好茶,情谊深厚,遂破例小集于石塔寺以表谢意。全诗以自嘲起笔,抒写人生淡泊之志与病体困顿之状,继而感念友人馈赠之诚,转而以雅集酬答,展现其随缘自适、重情尚礼的人生态度。语言诙谐洒脱,寓庄于谐,既有生活细节的生动描绘,又有士人雅趣的精致呈现。茶事、食事、人事交融一体,体现了苏轼“以俗入雅”的诗歌风格和“平淡中见真味”的审美追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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赏析
本诗结构清晰,情感层层递进。开篇以“我生亦何须”直抒胸臆,表现出历经宦海沉浮后的超然心态。继而自嘲设宴养舌,实为违背本心,又以“过午食辄噎”写出老病之态,真实而亲切。第三层转入对友人赠茶的感激,“赤泥印”“紫玉玦”极言茶之珍贵,而“谬为淮海帅”一句则流露出对官职虚名的无奈与自省。随后写端午小集,场面温馨雅致:杀羔豚、享菰黍、聚良朋、烹香茶,井水如冰,午景明媚,鼎器自洁,处处透露出文人生活的清趣与仪式感。末段以“色香味”三绝总结盛宴,更强调“报君不虚受”“知我非轻啜”,既显郑重,又见深情。全诗融日常生活、友情酬答、饮食文化于一体,语言质朴而不失典雅,幽默中蕴含哲思,充分展现了苏轼晚年诗风趋于平淡而意味深长的艺术境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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辑评
1. 《宋诗钞·东坡诗钞》:“此诗写病起酬客,情真语挚,虽琐事细物,皆成妙谛。”
2. 清·纪昀评《苏文忠公诗集》卷三十六:“通体清澹,而情味弥永。‘金钗候汤眼’五字,烹茶之神理尽出。”
3. 近人陈衍《宋诗精华录》卷二:“东坡在扬州仅数月,政简刑清,诗多闲适之作。此诗以茶引兴,因物寄情,可见其待友之诚、处世之和。”
4. 钱钟书《宋诗选注》:“苏轼善将日常琐事提升至审美境界,此诗写烹茶会友,色香味俱全,而归结于‘知我非轻啜’,见其饮茶非止口腹,实有知己之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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拼音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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