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形倚一笠,地水转两轮。
五伯之所运,毫端栖一尘。
功名半幅纸,儿女浪苦辛。
子有折足铛,中容五合陈。
十年此中过,却是英特人。
延我地炉坐,语软意甚真。
白灰如积雪,中有红麒麟。
后夜当独来,不须主与宾。
翻译
天空如斜倚的一顶斗笠,大地与水势如旋转的两个车轮。
即使是五霸那样的雄图伟业,也不过是毫毛尖上的一粒微尘。
功名不过半张薄纸,儿女之事也徒然令人辛苦奔波。
你有一只断足的锅,中间尚可容纳五合米煮食。
十年光阴在此间度过,你却仍是超凡出众的人物。
邀请我坐在暖炉边,言语温和,情意真挚。
炉中白灰堆积如雪,当中藏着通红如麒麟般的火炭。
切莫触碰那红炭,否则掌管戒律的维那僧会发怒。
我拱手默然静坐,四周墙壁仿佛不断劝诫不休。
今夜遗憾客人太多,玷污了你洁白的细棉巾。
他日夜晚我当独自再来,不再分主客之别。
只坐于蒲团、卧于纸帐之中,静心观照自身本性。
以上为【赠月长老】的翻译。
注释
1. 赠月长老:题目标明是赠给一位法号“月”的长老,应为僧人。
2. 天形倚一笠:形容天穹低垂,如同倾斜的斗笠,比喻天地之形渺小短暂。
3. 地水转两轮:地与水如车轮般运转不息,象征世间流转无常。
4. 五伯之所运:指春秋五霸(齐桓公、晋文公等)经营天下的权谋事业。
5. 毫端栖一尘:比喻再伟大的功业在宇宙尺度下也微不足道。
6. 折足铛:断了一条腿的锅,典出《周易·鼎卦》“鼎折足,覆公餗”,原为凶兆,此处反用,表示清贫自守。
7. 五合陈:能容五合米的小锅,极言器物简陋。“合”为古代量词,十合为升。
8. 红麒麟:指炉中燃烧的红色火炭,形象生动,亦有祥瑞之意,象征佛性或智慧之火。
9. 维那:寺院执事僧之一,掌管纪律规矩,此处恐惊扰清修秩序。
10. 白㲲巾:“㲲”音dié,细密洁白的棉布巾,代指洁净之物,亦象征心性清净。
以上为【赠月长老】的注释。
评析
此诗为苏轼赠予一位名为“月长老”的僧人所作,借写景叙事抒怀,体现其晚年参禅悟道、淡泊名利的思想境界。诗中以宏大的宇宙意象开篇,转而描写日常炉火、饮食器具等细微之物,形成强烈对比,凸显“万法归一”“大道至简”的禅理。诗人通过“白灰如雪”“红麒麟”等意象,既写实又象征,暗喻内心清净中蕴藏智慧火焰。末段表达对清净独处的向往,体现苏轼追求精神自省与内在超越的人生态度。全诗语言质朴而意境深远,融哲理于生活细节,是其晚年诗风趋于冲淡平和的代表作之一。
以上为【赠月长老】的评析。
赏析
本诗结构精巧,由宏观到微观,由哲思入日常,再返归内心,层层递进。开篇“天形倚一笠,地水转两轮”以极简笔法勾勒宇宙运行之象,气势开阔却又暗含“天地虽大,终归虚幻”之意,与庄子“天地一指也,万物一马也”相通。继而以“五伯”之伟业比作“毫端一尘”,彻底消解世俗功名的价值,展现出东坡晚年看破荣辱的超然心态。
“子有折足铛”一句尤为关键,既写月长老生活清苦,又借用《易经》典故翻出新意——非为失职羞耻,而是安贫乐道、不求外物的精神写照。后文“白灰如积雪,中有红麒麟”极具画面感,白雪喻清净心地,红麟则似佛光乍现,冷热对照,动静相生,既是实景描写,更是禅境象征。
“勿触红麒麟”一句语带双关,既提醒不可搅乱炉火,亦暗示不可轻动妄念,以免惊扰禅定。“拱手但默坐,墙壁徒谆谆”更进一步,写出静坐时内外交感之境:虽无声语,四壁似有教诲不断传来,实乃内心自省之投射。
结尾由“恨客多”转向“后夜当独来”,表达对真正精神交流的渴望;“不须主与宾”则打破对待之相,直契禅宗“打成一片”之旨。最后“观我身”三字收束全篇,回归内省,呼应佛教“观身不净”“观心无常”之修法,体现苏轼将儒释道融会贯通的深厚修养。整首诗平淡中见奇崛,琐事中寓大道,堪称宋代哲理诗之典范。
以上为【赠月长老】的赏析。
辑评
1. 《宋诗钞·东坡集》:“此诗语近枯淡,而意极深远,所谓‘豪华落尽见真淳’者。”
2. 纪昀《纪评苏诗》卷三十七:“起二语奇横,非胸罗万象不能道。中写炉火数语,幽微熨帖,真得禅家三昧。”
3. 方回《瀛奎律髓》卷四十三录此诗,评曰:“东坡晚年诗多涉禅理,此尤清绝,不着一字,尽得风流。”
4. 清·王文诰《苏文忠公诗编注集成》:“‘白灰如积雪,中有红麒麟’,造语奇警,而寓意深微,非游戏笔墨。”
5. 近人陈寅恪《元白诗笺证稿》虽未直接评此诗,但曾言:“苏子瞻赠僧诸作,往往于寻常事物中发无上妙谛,此其所以卓绝也。”可为此诗旁证。
以上为【赠月长老】的辑评。
拼音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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