独饮灞上亭,寒山青门外。
长云骤落日,桑枣寂已晦。
古人驱驰者,宿此凡几代。
佐邑由东南,岂不知进退。
吾宗秉全璞,楚得璆琳最。
茅山就一征,柏署起三载。
道契非物理,神交无留碍。
知我沧溟心,脱略腐儒辈。
孟冬銮舆出,阳谷群臣会。
半夜驰道喧,五侯拥轩盖。
是时燕齐客,献术蓬瀛内。
甚悦我皇心,得与王母对。
贱臣欲干谒,稽首期殒碎。
哲弟感我情,问易穷否泰。
良马足尚踠,宝刀光未淬。
昨闻羽书飞,兵气连朔塞。
诸将多失律,庙堂始追悔。
安能召书生,愿得论要害。
戎夷非草木,侵逐使狼狈。
不费黄金资,宁求白璧赉。
明主忧既远,边事亦可大。
荷宠务推诚,离言深慷慨。
霜摇直指草,烛引明光佩。
公论日夕阻,朝廷蹉跎会。
孤城海门月,万里流光带。
不应百尺松,空老钟山霭。
翻译
独自在灞上亭中饮酒,门外青翠的山色映衬着寒意。
厚重的云层遮蔽了落日,桑树枣林早已陷入昏暗。
古来奔走仕途之人,在此地投宿已有多少世代?
你从东南之地辅佐县政,岂会不懂进退之道?
我们宗族秉持纯真本性,如楚人得美玉般珍贵。
你应征入茅山之职,又在御史台任职已满三年。
我们的道义契合,并非拘于世俗之理;精神相通,毫无阻隔。
你理解我那如大海般深广的心志,超脱于迂腐儒生之外。
初冬时节,皇帝车驾出行,群臣在阳谷聚会。
深夜驰道喧闹,五侯贵族簇拥着华盖高车。
此时燕齐之地的宾客,正向朝廷献计于仙境般的宫中。
他们深得皇上欢心,仿佛能与西王母相见。
卑微的臣子想求见进言,只能叩首至死以表忠诚。
贤弟感念我的情意,与我探讨《易经》以预测吉凶。
良马的脚尚有扭伤,宝刀的锋芒还未淬炼光亮。
昨日听说战报飞传,战火气息已蔓延至北方边塞。
诸将多有违犯军纪,朝廷这才开始追悔莫及。
怎能不召用书生,让我陈述军事要害?
外族并非草木,驱逐他们使其狼狈不堪。
即使有屠城之功,也有招降敌虏的事例。
军粮堆积如山,皇恩浩荡如雨普降。
但羸弱的士兵已无法振作,荒漠之地也不值得留恋。
若采用普通人的策略,反而会导致军营被围攻而溃败。
不必耗费黄金,也不必追求白璧赏赐。
圣明的君主忧虑深远,边疆事务也应当高度重视。
承蒙厚爱更应推诚相见,临别之言充满激昂慷慨之情。
寒霜摇动御史的旌旗,烛光照亮佩戴的明光之剑。
公正的议论日渐受阻,朝廷议事拖延误事。
孤城面对海门之月,万里清辉如带流淌。
不应让百尺高的松树,徒然老去在钟山的云雾之中。
以上为【宿灞上寄侍御玙弟】的翻译。
注释
1. 灞上:即灞陵,在长安东郊,因灞水而得名,为唐代送别和隐居之所。
2. 寒山青门外:指长安城青门之外的寒山景色。“青门”为汉代长安东南门,唐代沿用其称。
3. 长云骤落日:浓云密布,太阳迅速隐没,暗示天色晦暗,亦寓时局阴沉。
4. 古人驱驰者:指历代奔波仕途之人。
5. 佐邑由东南:指其弟王玙曾在东南地区任地方官(如句容尉等)。
6. 吾宗秉全璞:谓家族保持天然纯真之美德。“全璞”喻未雕之玉,象征高尚品格。
7. 楚得璆琳最:用“楚人得玉”典故,《左传》载楚人卞和献和氏璧,此处比喻家族人才出众。
8. 茅山就一征:指王玙曾被征召至茅山任职。茅山为道教圣地,或指其参与礼制或祭祀事务。
9. 柏署起三载:柏署指御史台,因庭院植柏树得名;言王玙任监察御史已达三年。
10. 直指草:汉代设“直指使者”,后借指御史;“直指草”或指御史所持节杖,亦可解为御史风裁。
以上为【宿灞上寄侍御玙弟】的注释。
评析
《宿灞上寄侍御玙弟》是王昌龄寄赠其弟王玙的一首五言古诗,情感深沉,思想宏阔。全诗借景抒怀,由个人羁旅之思拓展至国家边事之忧,既表达兄弟间的精神共鸣,又抒发对时局的深切关切与报国无门的愤懑。诗人以“独饮”开篇,营造孤寂氛围,继而追溯历史、反思现实,批评朝廷用人不当、边将失律,主张重用有识之士以解边患。语言质朴而气势雄浑,结构层层推进,体现了盛唐士人积极入世、忧国忧民的情怀。诗中融合儒家担当与道家超逸,展现出王昌龄复杂的精神世界。
以上为【宿灞上寄侍御玙弟】的评析。
赏析
本诗为典型的寄弟抒怀之作,兼具私人情感与公共关怀。开篇写景苍茫:“独饮灞上亭,寒山青门外”,以孤影寒山奠定基调,渲染出诗人漂泊无依的处境。紧接着“长云骤落日,桑枣寂已晦”进一步强化暮色苍凉,既是实景描写,也隐喻政治环境的压抑。
诗人由眼前之景转入历史沉思:“古人驱驰者,宿此凡几代”,将个体命运置于时间长河中审视,凸显人生短暂与仕途艰辛。随后笔锋转向其弟王玙:“佐邑由东南,岂不知进退”,既赞其明哲保身,又暗含对其未能大展抱负的惋惜。
诗中“吾宗秉全璞,楚得璆琳最”一句尤为关键,强调家族道德纯粹与才德卓绝,为下文提出政治主张张本。接着叙述王玙仕历:“茅山就一征,柏署起三载”,表明其已有资历与能力,理应参与重大决策。
转入边事部分,诗人情绪激昂:“昨闻羽书飞,兵气连朔塞”,揭示边疆危机迫在眉睫。而“诸将多失律,庙堂始追悔”直斥将帅无能、中枢迟钝,痛切之情溢于言表。他呼吁“安能召书生,愿得论要害”,主张启用知识分子参议军政,体现盛唐士人强烈的参政意识。
更进一步,诗人分析战争伦理与战略选择:“戎夷非草木,侵逐使狼狈”“虽有屠城功,亦有降虏辈”,主张宽严相济、恩威并施,反对滥杀。而“羸卒不可兴,碛地无足爱”则指出徒耗兵力于荒远之地并无意义,体现出务实的战略眼光。
结尾处回归个人志向:“不费黄金资,宁求白璧赉”,表明自己不图富贵,只为报国。最后以“孤城海门月,万里流光带”收束,意境辽远,余韵悠长。结句“不应百尺松,空老钟山霭”用比兴手法,自比高松,痛惜英才埋没,呼唤明主任贤,情感强烈而悲壮。
整首诗结构严谨,由景入情,由情入理,再归于志,层层递进。语言凝练而不失流畅,典故运用自然贴切,既有抒情之美,又有政论之实,堪称王昌龄五古中的代表作。
以上为【宿灞上寄侍御玙弟】的赏析。
辑评
1. 《全唐诗》卷一四一录此诗,题下注:“一作《宿灞上寄侍御四弟》。”
2. 清·沈德潜《唐诗别裁集》未收录此诗,但评王昌龄诗风曰:“绪密而思清,故其发为诗也,情真而调逸。”可与此诗风格互证。
3. 近人刘永济《唐人绝句精华》虽侧重绝句,然谓王昌龄“志在匡时,非徒工于吟咏者比”,有助于理解此诗的政治内涵。
4. 傅璇琮《唐代诗人丛考·王昌龄考》提及王昌龄与其弟王玙关系密切,认为此诗反映兄弟间思想交流与政治期待。
5. 陈铁民《王昌龄集编年校注》对此诗有详细笺释,指出“柏署”即御史台,“直指草”疑为“直指使”之象征物,考证精审。
6. 赵昌平《唐代七言歌行论稿》虽未直接评论此诗,但论及王昌龄古诗“多慷慨悲歌之音,具盛唐气象”,可用于把握此诗格调。
7. 上海古籍出版社《王昌龄诗集校注》引《文苑英华》作依据,校订文字较精,可供参考。
8. 《文苑英华》卷二百八十三收录此诗,题作《宿灞上寄侍御四弟》,版本略有异文。
9. 《唐人选唐诗新编》所收《河岳英灵集》未选此诗,可能因其为长篇古风,不在殷璠所选范围之内。
10. 当代学者李珍华、傅璇琮《河岳英灵集研究》指出,王昌龄入选作品多为边塞与送别之作,而此类寄内兄弟、议论时政之长篇,虽未入选,却更能体现其思想深度。
以上为【宿灞上寄侍御玙弟】的辑评。
拼音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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