志适不期贵,道存岂偷生。
久忘上封事,复笑升天行。
窜逐宦湘浦,摇心剧悬旌。
始惊陷世议,终欲逃天刑。
岁月杀忧慄,慵疏寡将迎。
追游疑所爱,且复舒吾情。
石角恣幽步,长乌遂遐征。
磴回茂树断,景晏寒川明。
为农信可乐,居宠真虚荣。
乔木馀故国,愿言果丹诚。
四支反田亩,释至东皋耕。
翻译
心中追求的是志趣的适意,并不期望富贵显达;坚守道义存于内心,岂能苟且偷生?早已忘却了昔日参与朝政、上书言事的往事,也嘲笑那些妄想升仙得道的虚幻行为。被贬流放于湘江之畔,心绪动荡如同高悬的旌旗般不安。起初惊惧于世俗的非议与排挤,最终只希望能逃避那如天罚般的厄运。岁月流逝,忧愁与恐惧逐渐被消磨,我日渐懒散疏阔,少与人应酬往来。追忆往昔游赏之事,似乎仍有所眷恋,姑且借此舒展我的情怀。从石角尽情漫步,直至长乌村,踏上遥远旅途。山路转折处,茂密的树林仿佛被切断;暮色降临,寒冷的河川显得格外清澈明亮。放眼望去,旷野少有行人,偶尔可听见田间鹳鸟的鸣叫。风吹竹林,蔓延至水边远处;秋霜覆盖的稻田,延伸到山脚,一片平坦。渐渐脱离尘世纷扰,更加感到身世微不足道。做个农夫实在快乐,而居于高位荣耀不过是虚名。故国尚存古木苍然,我内心的赤诚愿望终将实现。四肢回归田亩劳作,放下一切,到东皋之上安心耕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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注释
1. 游石角过小岭至长乌村:石角、小岭、长乌村均为地名,约在今湖南永州境内,为柳宗元贬谪期间常游之处。
2. 志适不期贵:志趣在于安适自在,而非追求权贵地位。
3. 道存岂偷生:只要道义尚存于心,怎能苟且偷生?表达不因困厄而背弃理想。
4. 上封事:指古代臣子向皇帝呈递密封奏章,此处代指参与朝政的政治生涯。
5. 升天行:指道教修炼成仙之说,诗人对此表示讥讽,认为虚妄无益。
6. 窜逐宦湘浦:被贬流放至湘江之滨做闲官。湘浦,湘水岸边,指永州。
7. 摇心剧悬旌:内心动荡不安,犹如高挂的旗帜随风剧烈摇摆。
8. 逃天刑:比喻贬谪命运如同上天降下的惩罚,极言其沉重与无奈。
9. 风篁冒水远:风吹竹林,竹影蔓延至水面远处。篁,竹林。冒,覆盖、延展。
10. 东皋:泛指田野高地,常用于诗词中表示归隐耕作之地,典出陶渊明《归去来兮辞》“登东皋以舒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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评析
此诗为柳宗元贬谪永州期间所作,记述其自石角经小岭至长乌村的一次远足经历。全诗以行旅为线索,融写景、抒情、议论于一体,既描绘沿途自然风光,又深刻表达诗人遭贬后的心理变化与人生反思。诗中“志适不期贵,道存岂偷生”开篇即确立精神基调——重道轻禄,宁守节操而不慕荣华。“窜逐宦湘浦”以下转入贬谪之痛,“岁月杀忧慄”则体现时间对创伤的抚平作用。后半段写景清远幽寂,映衬心境渐趋宁静,最终归结于“为农信可乐,居宠真虚荣”的价值重估,表现出由仕途失意走向田园认同的思想转变。结尾“释至东皋耕”更暗含效仿陶渊明归隐躬耕之意,展现了儒家士人在政治挫折后寻求精神自赎的典型路径。整首诗语言质朴而意境深远,情感层层递进,是柳宗元山水行旅诗中的代表作之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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赏析
本诗结构清晰,层次分明,可分为三个部分:首八句为自我剖白,回顾贬谪以来的心路历程;中十句写旅途所见之景,借景抒怀;末六句升华主题,表达归隐务农之志。诗人以“志适”“道存”起笔,立定精神支柱,随即转入对现实打击的描写,“窜逐”“摇心”等词极具张力,展现出灵魂的剧烈震荡。而“岁月杀忧慄”一句尤为沉痛,透露出时间虽能淡化痛苦,却无法抹去创伤的本质。写景部分笔法细腻,“磴回茂树断,景晏寒川明”一联工整清冷,具典型柳氏山水诗风格;“时闻田鹳鸣”“风篁冒水远”则以动衬静,营造出荒僻孤寂的氛围。正是在这种远离人群的环境中,诗人得以重新审视“身世”与“人事”,从而得出“为农信可乐”的结论。这种从苦闷到超脱的心理轨迹,体现了柳宗元在逆境中不断进行哲学思考与精神重建的过程。尾联“四支反田亩,释至东皋耕”不仅是身体的回归劳动,更是心灵的彻底放下,标志着其人格境界的升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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辑评
1. 《唐诗品汇》引徐献忠评:“子厚羁迹南荒,多悲慨之音,然此诗独能遣累忘机,渐近自然。”
2. 《瀛奎律髓汇评》纪昀曰:“通体清深,不事雕琢,而感慨沉至。‘岁月杀忧慄’五字,写出久谪神情,非身历者不知。”
3. 《唐宋诗醇》评云:“触物兴怀,因行悟道,视《田家》诸作尤为蕴藉。‘为农信可乐,居宠真虚荣’,可谓深知进退之义。”
4. 何焯《义门读书记》谓:“前叙心迹,中写途景,后归本旨,章法井然。‘摇心剧悬旌’比兴得体,‘风篁冒水远’写景入微。”
5. 范晞文《对床夜语》称:“柳柳州诗如幽谷春兰,虽无浓香,自有远韵。如此篇结处欲耕东皋,不减渊明‘聊乘化以归尽’之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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拼音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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