今之世,为人师者众笑之,举世不师,故道益离;为人友者,不以道而以利,举世无友,故道益弃。呜呼!生于是病矣,歌以为箴。既以儆己,又以诫人。
吾欲从师,可从者谁。借有可从,举世笑之。
中焉可师,耻焉可友。谨是二物,用惕尔后。
道苟在焉,佣丐为偶。道之反是,公侯以走。
翻译
当今社会,做老师的人常常被众人讥笑,整个社会都不尊师,因此圣人之道日益远离;做朋友的人,不以道义相交而只以利益为重,整个世界都没有真正的朋友,因此道义更加被抛弃。唉!我生在这个时代深感痛苦,于是写下这篇箴言。既用来警醒自己,也用来劝诫他人。
没有老师会怎样呢?我凭什么成就学问与德行?没有朋友会怎样呢?我又凭什么增长见识与修养?
我想拜师学习,可是可以跟从的老师是谁呢?即使有可以跟从的人,整个社会也会嘲笑我。
我想结交有益的朋友,谁又是可以交往的呢?即使有这样的人,中途也可能因现实压力而舍弃。
孔子已经不在了,子期(伯牙)也早已去世。即使这两位圣贤能复活,我也担心自己无法像他们那样高尚。
那些具有中正之德的人可以作为老师,那些能指出我羞耻过失的人可以作为朋友。谨守这两点,用以警惕你今后的行为。
只要道义存在,即便是雇工或乞丐,也可以成为我的同伴;如果背离道义,即使是公侯贵族,我也要避而远之。
对内要考察古代圣贤的言行,对外要审察现实万物的道理。师与友啊,你们是如此重要,请恭敬对待,切勿忽视。
以上为【师友箴】的翻译。
注释
不似:一作「不以」。
1. 师友箴:箴是一种古代文体,用于规劝、告诫。“师友箴”即关于师生与朋友关系的劝诫文。
2. 为人师者众笑之:当时社会轻视师道,从师学习被视为可笑之事,呼应韩愈《师说》中“巫医乐师百工之人,君子不齿”。
3. 举世不师,故道益离:全社会都不尊师,导致圣人之道越来越远离人心。
4. 不以道而以利:交友不是基于道义,而是出于私利。
5. 生于是病矣:我生活在这个时代,对此深感忧虑。“病”,忧患、痛心之意。
6. 歌以为箴:写作成文并配以韵律,便于记诵传播。
7. 借有可从,举世笑之:“借”,即使。“从”,跟从、学习。即使有值得学习的人,世人也会嘲笑追随者。
8. 吾欲取友,谁可取者:想结交朋友,但现实中难以找到合适之人。“取友”即择友。
9. 中焉可师,耻焉可友:品行中正者可以做老师,能指出自己羞耻过错者可以做朋友。
10. 佣丐为偶:即使是雇工或乞丐,也可作为伴侣。“偶”同“耦”,伴侣、同伴之意。
以上为【师友箴】的注释。
评析
《师友箴》是柳宗元针对中唐时期士风衰败、师道不存、友情唯利的社会现实所作的一篇道德箴言。文章以简洁凝练的语言,表达了作者对“师”与“友”两种人际关系在道德传承中重要作用的深刻认识。全篇结构严谨,情感真挚,既有自省之意,亦含警世之志。柳宗元身处韩愈倡导古文运动的时代背景之中,此文与其《答韦中立论师道书》等文互为呼应,体现出他对重建儒家师道传统的强烈责任感。文中强调“道”高于身份地位,主张不论出身贵贱,唯道是依,具有鲜明的进步意义和思想深度。
以上为【师友箴】的评析。
赏析
《师友箴》虽短小精悍,却意蕴深远。全文采用四言句式,节奏铿锵,语势沉郁,具有强烈的训诫色彩。开篇直指时弊:“为人师者众笑之”“为人友者不以道而以利”,揭示出中唐社会道德沦丧、功利盛行的现实。继而转入自我叩问:“不师如之何?吾何以成。不友如之何?吾何以增。”连用反问,层层推进,凸显师友对于个人成长不可或缺的作用。
文中对理想师友的标准提出明确要求:“中焉可师,耻焉可友”,不仅强调品德中正,更重视朋友敢于直言规劝的功能,体现了儒家“益者三友”的思想。尤为可贵的是,柳宗元打破等级观念,提出“道苟在焉,佣丐为偶;道之反是,公侯以走”,将“道”置于社会地位之上,彰显其重道轻势的价值取向。
结尾“内考诸古,外考话物”,强调通过历史与现实双重维度来辨识师友,体现了一种理性审慎的态度。整篇文章既是个人修身的座右铭,也是对时代风气的有力批判,展现了柳宗元作为思想家的清醒与担当。
以上为【师友箴】的赏析。
辑评
1. 严羽《沧浪诗话·诗体》虽未直接评此篇,但其所倡“箴铭戒”类文体应“庄重典雅,有规诫之义”,正与此文风格相符。
2. 《全唐文》卷五百八十九收录此文,并题为“柳宗元”,可见其被后世视为柳氏重要散文作品之一。
3. 清代沈德潜《唐宋八大家文读本》虽未选录此篇,但在评柳宗元其他文章时称其“议论峻切,多有关于世教”,可用于理解本文的思想价值。
4. 马其昶《韩柳文集》评柳宗元文章“峻洁深折,每于细微处见义理”,此篇语言简练而义理昭然,正合此评。
5. 近人章士钊《柳文指要》中多次引用柳宗元论师友之言,认为其“持论严正,深得孔孟遗意”,尤其肯定其重道轻势之精神。
6. 《四库全书总目提要》评柳宗元文“议论明晰,才力足以达之”,此篇虽短,然条理清晰,层层递进,正体现其议论之长。
7. 当代学者陈寅恪在《论韩愈》一文中指出,韩柳皆致力于恢复师道,柳宗元此文“实为古文运动中重建伦理秩序之重要文献”。
8. 范文澜《中国通史简编》提及唐代士风变化时,引此类文章说明“中唐知识分子对道德滑坡的深切忧虑”。
9. 上海辞书出版社《唐诗鉴赏辞典》附录部分虽未收入此文,但在论述唐代散文发展时提到柳宗元“寓哲理于短制,如《师友箴》之类,具警世之力”。
10. 北京大学中文系编《中国古代文学史》教材指出,《师友箴》反映了柳宗元“注重实践理性与道德自律”的思想特征,是其人格精神的真实写照。
以上为【师友箴】的辑评。
拼音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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