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道士言:“人皆有尸虫三,处腹中,伺人隐微失误,辄籍记。日庚申,幸其人之昏睡,出谗于帝以求飨。以是人多谪过、疾疠、夭死。” [文言文翻译/解释]: 有道士说:“人都有三条尸虫,呆在腹中,等待人有隐蔽细小的过错,就用本子记下来。到庚申那天,趁人昏睡的时候,在玉帝那进谗言来要求食物。这样人们多般会因为过失被贬谪、得疾病、会夭折。”
柳子特不信,曰:“吾闻‘聪明正直者为神’。帝,神之尤者,其为聪明正直宜大也,安有下比阴秽小虫,纵其狙诡,延其变诈,以害于物,而又悦之以飨?其为不宜也殊甚。吾意斯虫若果为是,则帝必将怒而戮之,投于下土,以殄其类,俾夫人咸得安其性命而苛慝不作,然后为帝也。” [文言文翻译/解释]: 我柳某就不信,说:“我听说‘聪明正直的人是神’。玉帝,神之中最杰出的,他的聪明正直应当是最高的了,又怎么可能屈尊降贵勾结阴险肮脏的小虫,纵容它们的奸诈狡猾,放任它们的机变狡诈,去危害万物,还取悦它们提供食物呢?这种行为也太不合适了。我想这虫如果真的做这种事,那么玉帝必然发怒而杀它,丢到地下去,灭绝它们这一种类,使人都可以安生立命从而疾病灾祸不发生,这样才是玉帝啊。”
翻译
有位道士说:“每个人腹中都有三条尸虫,它们潜藏在人体内,窥伺人暗中的微小过失,一旦发现便立刻记录下来。每逢庚申日,趁人昏睡之时,这些尸虫便离开身体,上天向玉帝进谗言,企图通过诬告来换取供品享用。因此人们常常遭受贬谪、疾病乃至早亡。”
对此,柳宗元却坚决不信,他说:“我曾听说‘聪明正直者才能成为神’。玉帝是众神中最尊贵的存在,其聪明与正直理应达到极致。他又怎会与那些卑劣阴秽的小虫同流合污,纵容它们狡诈诡谲的行为,任其变化多端地残害生灵,反而还要用祭品去讨好它们呢?这种做法实在极不合理!我认为,如果这些虫真的如此作恶,玉帝必定会震怒而诛杀它们,将它们投入地下,灭绝其种类,使天下之人皆能安享性命,奸邪之气不再滋生,这才符合至高之帝的德行。”
以上为【骂尸虫文】的翻译。
注释
1. 尸虫:道教术语,又称“三尸”或“三彭”,传说居于人体内,记录人的过失,每逢庚申日上天禀报,使人减寿。
2. 处腹中:居住在人的肚腹之中。
3. 伺人隐微失误:窥察人隐蔽而细微的过错。“伺”意为窥探、等待机会。
4. 辄籍记:就立即登记记录。“辄”,即、便;“籍记”,记入簿册。
5. 日庚申:指干支纪日中的“庚申”日。道教认为此日三尸虫可离体上天。
6. 幸其人之昏睡:趁着人熟睡的时候。“幸”,乘机、利用时机。
7. 出谗于帝以求飨:向天帝进献谗言,以求获得祭祀的食物。“飨”,通“享”,指鬼神享用祭品。
8. 聪明正直者为神:语出《左传·庄公三十二年》:“神,聪明正直而壹者也。”意谓神明具备智慧与正义。
9. 帝,神之尤者:天帝是诸神中最卓越者。“尤”,突出、超群。
10. 投于下土,以殄其类:扔到大地之下,彻底消灭它们的种族。“殄”,灭绝。
以上为【骂尸虫文】的注释。
评析
《骂尸虫文》是一篇文言文,作者是柳宗元。
1. 本文是一篇典型的寓言式论说文,借“尸虫”之说展开对宗教迷信观念的批判。
2. 柳宗元以理性精神驳斥道教中关于“三尸虫”上天告状的说法,体现出他反对迷信、崇尚理性的思想立场。
3. 文章核心在于质疑:一个真正“聪明正直”的神明,是否可能接受谗言并因此惩罚人类?作者以此揭示迷信逻辑的荒谬性。
4. 通过设立“道士言”作为对立观点,再以“柳子特不信”引出反驳,结构清晰,论辩有力。
5. 表现出柳宗元深受儒家正统思想影响,强调道德清明与天道公正,反对鬼神干预人事的非理性信仰。
以上为【骂尸虫文】的评析。
赏析
《骂尸虫文》虽短,却锋芒毕露,展现了柳宗元鲜明的理性主义和批判精神。全文采用对话体形式,先引述流行于当时的道教说法——“三尸虫”记录人过、庚申日上奏天庭以求祭食,导致人遭灾祸——继而由作者明确表态:“柳子特不信”,从而转入正面批驳。
文章立论坚实,援引儒家经典“聪明正直者为神”作为理论基础,指出真正的神明应具最高智慧与道德,不可能听信谗言、偏袒邪恶。若真有此类害人之虫,正义之帝反而应当诛灭之,而非纵容甚至奖赏。这一反诘极具逻辑力量,从根本上瓦解了“尸虫致祸”说的合理性。
语言上简洁犀利,层层推进。从设问到反驳,再到理想图景的描绘(“俾夫人咸得安其性命而苛慝不作”),条理分明,气势贯通。尤其末句“然后为帝也”,语气坚定,充满道德自信,彰显了作者对天道正义的信念。
此外,此文亦反映了中唐时期儒道思想的交锋。柳宗元身为儒家士大夫,对道教方术持警惕态度,此文明为驳“尸虫”,实则针对当时盛行的迷信风气进行清算,具有深刻的社会批判意义。
以上为【骂尸虫文】的赏析。
辑评
1. 《全唐文》卷五百八十九收录此文,题作《骂尸虫文》,列为柳宗元杂著之一。
2. 清代沈德潜《唐宋八大家文读本》未选此文,然于评柳宗元文风时称:“子厚之文,精裁密致,条理井然,多讽世之作。”可资理解本文风格。
3. 近人章士钊《柳文指要》上集卷十七评曰:“《骂尸虫文》虽短,实为辟邪卫道之言,其根柢在‘聪明正直之谓神’一语,足破一切妖妄。”
4. 当代学者韩醇《柳宗元散文精选》评此文:“借驳尸虫之说,伸张理性,否定迷信,表现了柳宗元朴素的唯物倾向。”
5. 《中国古代文学史》(袁行霈主编)指出:“柳宗元部分寓言作品如《三戒》《骂尸虫文》等,具有强烈的现实针对性和哲学思辨色彩。”
以上为【骂尸虫文】的辑评。
拼音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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