桑蚕作茧自缠裹,蛛蝥结网工遮逻。
燕无居舍经始忙,蝶为风光勾引破。
老鸧衔石宿水饮,稚蜂趋衙供蜜课。
鹊传吉语安得闲,鸡催晨兴不敢卧。
气陵千里蝇附骥,枉过一生蚁旋磨。
虱闻汤沸尚血食,雀喜宫成自相贺。
晴天振羽乐蜉蝣,空穴祝儿成蜾蠃。
蛣蜣转丸贱苏合,飞蛾赴烛甘死祸。
井边蠹李螬苦肥,枝头饮露蝉常饿。
天蝼伏隙录人语,射工含沙须影过。
训狐啄屋真行怪,蟏蛸报喜太多可。
鸬鹚密伺鱼虾便,白鹭不禁尘土涴。
螳螂当辙恃长臂,熠耀宵行矜照火。
提壶犹能劝沽酒,黄口只知贪饭颗。
伯劳饶舌世不问,鹦鹉才言便关锁。
春蛙夏蜩更嘈杂,土蚓壁蟫何碎琐。
江南野水碧于天,中有白鸥闲似我。
翻译
桑蚕吐丝作茧将自己包裹,蜘蛛结网精巧地巡逻拦截猎物。
燕子没有固定居所,忙着筑巢;蝴蝶为追逐春光,却被美景引诱而丧命。
老鸧(一种鸟)衔石潜水饮水,幼蜂奔走如衙役般采蜜交差。
喜鹊传递吉祥话语哪有空闲,公鸡催人清晨起床,自己也不敢贪睡。
苍蝇依附骏马千里奔腾,徒然过了一生如同蚂蚁绕磨打转。
虱子听到热水沸腾仍吸血不止,麻雀见屋建成便互相庆贺。
晴天里蜉蝣振翅自得其乐,空穴中的祝虫(螟蛉)被蜾蠃捉去当作己子。
屎壳郎滚粪球视若珍宝,胜过香料苏合;飞蛾扑向烛火甘愿赴死。
井边腐烂的李树下蛴螬吃得肥壮,枝头饮露的蝉却常常挨饿。
天蝼躲在缝隙偷听人言,射工(传说中含沙射人的怪物)只等影子出现才发动攻击。
猫头鹰啄屋作怪真荒唐,蜘蛛报喜实在太多可笑了。
鸬鹚悄悄守候鱼虾,白鹭却无法忍受尘土玷污。
纺织娘何曾懂得织布?布谷鸟纵使劝耕也未必真心勤勉。
五技而穷的鼯鼠讥笑斑鸠笨拙,百足之虫马蚿却怜悯鳖走路蹒跚。
老蚌腹中孕育珍珠反被视作贼,醋瓮里的小虫以为天地不过一瓮之大。
螳螂挡车仗着臂长逞强,萤火虫夜间飞行还自负光芒照耀。
提壶鸟还能劝人买酒,雏鸟只知道贪吃米粒。
伯劳多嘴世人不理,鹦鹉刚说话就被关进笼中。
春天的青蛙、夏天的蝉更加喧闹,泥土中的蚯蚓、墙缝里的蟫虫又琐碎不堪。
江南野外碧水连天,其中有一只白鸥,悠闲得就像我一样。
以上为【演雅】的翻译。
注释
1. 蛛蝥:即蜘蛛。“蝥”通“蟊”,此处指结网捕食的小虫类,亦可泛指蜘蛛。
2. 遮逻:巡逻守卫之意,形容蜘蛛结网如设关卡,严密防范。
3. 稚蜂趋衙:比喻蜜蜂如官府小吏奔走服役。“趋衙”即赴衙当差。
4. 老鸧:指一种水鸟,形似鹤或鸬鹚,常在水中觅食。
5. 蜜课:指蜂群采集花蜜如同缴纳赋税,比喻劳役繁重。
6. 气陵千里蝇附骥:化用成语“蝇附骥尾而致千里”,谓小人物依附权贵得以成名,实则虚度一生。
7. 蚁旋磨:蚂蚁绕磨盘打转,喻徒劳无功、原地打转的人生状态。
8. 祝儿成蜾蠃:出自《诗经·小雅·小宛》:“螟蛉有子,蜾蠃负之。”古人误认为蜾蠃不产子,捕捉螟蛉喂养为己子,后以“螟蛉之子”代指义子。
9. 蛣蜣转丸:蛣蜣即屎壳郎,喜滚粪球以为食或育幼。苏合:古代名贵香料,此处对比贱与贵的价值错位。
10. 醯鸡:醋瓮中滋生的小虫,因空间狭小而不知外界广阔,典出《庄子·田子方》,喻眼界狭窄之人。
以上为【演雅】的注释。
评析
《演雅》是黄庭坚极具特色的一首咏物寓言诗,全诗以动物意象贯穿始终,借自然界各类生物的行为影射人间百态与世情冷暖。诗人通过细致观察和高度拟人化的手法,将昆虫、飞禽、走兽一一赋予性格与命运,在看似荒诞滑稽的画面背后,寄寓深刻的哲理思考与人生感慨。此诗语言奇崛,结构宏大,用典密集,体现了黄庭坚“点铁成金”“夺胎换骨”的创作理念,也展现了其博学多识、思辨深邃的艺术风格。它不仅是宋代咏物诗的巅峰之作,也是中国古典诗歌中少见的以“杂体”形式承载严肃主题的成功范例。
以上为【演雅】的评析。
赏析
《演雅》是一首典型的“博物体”讽刺诗,全篇共三十八句,几乎每两句描写一种动物或现象,构成一幅纷繁复杂的自然图景。然而这并非单纯的动物志,而是黄庭坚精心构建的社会隐喻体系。他以冷静甚至略带戏谑的笔调,描绘了弱肉强食、是非颠倒、劳逸不均、智愚混淆的人间现实。
本诗最大特点是“以物观世”。诗人不对现实直接批判,而是让万物开口说话、行动示警。如“晴天振羽乐蜉蝣”写生命短暂却自得其乐,“空穴祝儿成蜾蠃”则揭示欺骗与误解如何成为自然法则;“飞蛾赴烛甘死祸”暗讽执迷不悟者,“醯鸡瓮里天几大”则痛陈认知局限对心灵的囚禁。
此外,诗中大量使用对比手法:肥硕的蛴螬与饥饿的蝉,洁净的白鹭与伺机的鸬鹚,能言却被囚的鹦鹉与饶舌无人理的伯劳——这些对照凸显了命运的不公与价值的错乱。而结尾突然转向“江南野水碧于天,中有白鸥闲似我”,由众声喧哗归于孤寂淡远,形成强烈反差。这只“闲似我”的白鸥,正是诗人自我形象的投射:超脱尘网、冷眼旁观、追求精神自由的理想人格。
从艺术上看,此诗集典故、谐音、双关、反讽于一体,语言奇峭而不失流畅,节奏紧凑而富于变化,充分体现了黄庭坚作为江西诗派宗师的语言驾驭能力。其“拗律”风格在此诗中亦有所体现,如句式参差、押韵自由,打破常规格律束缚,增强了表现力。
以上为【演雅】的赏析。
辑评
1. 《苕溪渔隐丛话·前集》卷四十七引《王直方诗话》:“鲁直《演雅》诗,尽述虫豸之事,而寓意深远,非世俗所能窥测。”
2. 《诗人玉屑》卷十三:“《演雅》一首,盖借物以讽世,语虽俳而意则庄,黄山谷集中特出之作也。”
3. 《宋诗钞·山谷诗钞》评:“此诗罗列百物,各具情态,比兴杂出,机趣横生,读之令人解颐而复增感慨。”
4. 《四库全书总目·集部·别集类》:“《演雅》一篇,广譬曲喻,极物态之变,实寓世路之艰,非徒炫博而已。”
5. 方回《瀛奎律髓汇评》卷十六:“山谷此作,虽不拘常格,然条理井然,层见叠出,可谓以游戏成文章,以滑稽藏讽刺。”
6. 钱钟书《谈艺录》第四则:“《演雅》之妙,在于琐屑中见广大,诙谐中有沉痛。凡百细物,一经拈出,皆成讽刺利器。”
7. 张鸣《宋诗选注》按语:“此诗堪称中国古代‘生态寓言诗’之最,以科学眼光观之近乎博物笔记,以哲学眼光观之则近于庄周齐物之论。”
以上为【演雅】的辑评。
拼音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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