西瞻岷山兮东望峨眉,锦江清且涟漪。地灵山秀诞豪杰,来入中州振羽仪。
相如傲万物,子云穷一经。黄金卖赋聘私室,白头大夫不公卿。
穷阎卜肆闲,十步一豪英。竟无人识李仲元,不可屈致严君平。
四君德音闭黄壤,只今垄头松柏声。我住叶公城,常如井底坐。
不谓焦夫子,闻风肯来过。焦子初见我,如兰生幽林。
春风为披拂,始得香满襟。中怀坦夷眉宇静,外慕淡薄天机深。
花开鸟啼昼寂寂,酒阑烛明夜沈沈。人皆扶牵烂漫醉,子更把书求本心。
二年与灯火,琢子之玉鍊我金。焦夫子,我以陋邦无人把书策,邂逅逢君得三益。
胡为弃我忽远行,手捧嘉阳从事檄。焦夫子,君起为我舞,我其为君歌。
君方跨马涉远道,湖外地少山川多。霜秋摇落天日远,西风翻翻水惊波。
一筵谈笑遂相失,两地离愁各奈何。焦夫子,酒行君定起。
此杯须百分,少别遂万里。归寻所种树,应已数千尺。
试照嘉阳水,君发犹未白。古人不朽事,所愿更勉力。
别后相逢岂在言,拭目看君进明德。
翻译
向西遥望岷山,向东远眺峨眉,锦江清澈,泛起层层涟漪。此地山川灵秀,孕育豪杰英才,纷纷来到中原施展才华。司马相如傲视万物,扬子云穷究一经;有人以黄金买赋博得宠爱,有人虽学富五车却终老不得为公卿。在僻陋街巷的卜肆之中,十步之内便有豪英之士;可叹至今无人识得李仲元,也无法请动清高的严君平。这四位贤者美好的德行已随黄土掩埋,如今只留下坟前松柏在风中低语。我住在叶公城中,常如井底之蛙,眼界狭窄。没想到焦浚明你听闻我的名声,竟肯前来相访。初见你时,如同幽谷中的兰花,春风轻拂,才知香气盈怀。你胸怀坦荡,眉宇宁静,对外物淡泊,天性深沉。花开鸟鸣,白昼静谧;酒尽烛明,长夜沉沉。别人皆醉倒在喧闹之中,你却捧书追寻本心。两年来你伴我灯下攻读,如琢玉炼金,彼此砥砺。焦夫子啊,我因所居之地人才寥落、无人好学,偶然遇见你,得以获得“三益”之谊。为何你突然要远行,手持嘉阳从事的官牒?焦夫子,你起身启程之际,请为我舞一曲,我将为你高歌。你正要跨马踏上遥远的征途,那湖外之地地广人稀,山川众多。秋霜肃杀,天地辽阔,西风劲吹,江水翻腾。席间谈笑言欢,转眼分离,两地相隔,离愁各自难消。焦夫子,酒过数巡,你定当起身。这一杯须饮尽十分,短暂分别,便是万里之遥。待你归来寻访当年所种之树,想必已高达千尺。试着在嘉阳江水中照影,你的头发尚未斑白。古人所追求的不朽事业,愿你更加勉力前行。别后重逢何须多言,我拭目以待,看你不断进于明德。
以上为【送焦浚明】的翻译。
注释
1. 岷山:位于四川北部,长江与黄河分水岭之一,古代视为蜀地名山。
2. 峨眉:即峨眉山,四川著名佛教圣地,亦为蜀中象征。
3. 锦江:流经成都的江河,由郫江、流江汇成,古称濯锦江,因水清秀著称。
4. 相如:指西汉辞赋家司马相如,蜀人,以《子虚赋》《上林赋》闻名,曾以才华得汉武帝赏识。
5. 子云:西汉学者扬雄(字子云),蜀人,博通经籍,著有《太玄》《法言》,安贫乐道,官至大夫。
6. 黄金卖赋:典出司马相如为陈皇后作《长门赋》,得黄金百斤,喻以文才换取富贵。
7. 白头大夫不公卿:指扬雄虽学识渊博,官至“黄门侍郎”、“中散大夫”,但未居高位,终身未为公卿。
8. 穷阎卜肆:偏僻里巷中的占卜摊位,暗指扬雄晚年闭门著书,曾在成都街头卖卜自给。
9. 李仲元:即李弘,字仲元,西汉蜀地隐士,操行高洁,人称“蜀中孔子”,不受征召。
10. 严君平:西汉蜀地隐士严遵,字君平,于成都卜肆中讲《老子》,拒绝出仕,为后世所敬仰。
以上为【送焦浚明】的注释。
评析
此诗是黄庭坚赠别友人焦浚明之作,融写景、抒情、议论于一体,既表达对友人才德的敬重,又抒发离别的不舍与殷切期望。全诗结构宏阔,情感真挚,语言典雅而富有节奏感。诗人以蜀中山水起兴,引出豪杰辈出之地,进而赞焦浚明如古之隐逸高士,品性高洁,志在求道。二人相逢于僻邑,共研学问,互为砥砺,堪称“三益”。然友人忽接仕牒远行,诗人既惋惜又欣慰,既有离愁,更有勉励。末段以“拭目看君进明德”作结,寄望深远,体现出黄庭坚重德尚学、轻仕重道的价值取向。全诗用典精切,意象丰富,情感层层递进,是宋代赠别诗中的佳作。
以上为【送焦浚明】的评析。
赏析
本诗开篇以“西瞻岷山兮东望峨眉”勾勒出巴蜀壮丽山川,继而引出“地灵山秀诞豪杰”的论断,自然转入对蜀中历史人物的追忆。司马相如与扬子云并举,一显其才,一彰其德,形成对比,暗示诗人对“才”与“德”的不同态度——更重内在修养而非外在荣宠。通过“黄金卖赋”与“白头大夫”的对照,黄庭坚表达了对功名利禄的疏离和对潜心治学的推崇。
随后笔锋转向现实:“穷阎卜肆闲,十步一豪英”,既是对蜀地人文底蕴的赞美,也暗含对当世埋没人才的感慨。李仲元、严君平皆隐而不仕之高士,诗人以之比况焦浚明,足见对其人格的高度评价。
“我住叶公城,常如井底坐”一句自谦而真挚,反衬焦子“闻风肯来过”的难能可贵。相见之后,“如兰生幽林”“香满襟”等比喻清新雅致,写出精神契合之悦。诗人描绘二人共处之境:“花开鸟啼昼寂寂,酒阑烛明夜沈沈”,静谧之中见学问之笃实,与世俗“扶牵烂漫醉”形成鲜明对比。
“琢子之玉鍊我金”化用《礼记·学记》“玉不琢,不成器”,强调相互砥砺之功,体现黄庭坚重视师友切磋的学术观。“邂逅逢君得三益”典出《论语·季氏》:“益者三友”,谓友直、友谅、友多闻,极言焦子之可贵。
送别之际,诗人情感澎湃,“君起为我舞,我其为君歌”,歌舞寄情,慷慨悲凉。远行之路“霜秋摇落”“西风惊波”,既是实景描写,亦寓人生漂泊之感。结尾不落俗套,不言思念,而期许“进明德”,呼应全诗重德尚学之旨,境界高远。
全诗用典密集而自然,音节铿锵,情感由敬慕、欣喜至惜别、勉励,层层推进,展现出黄庭坚作为江西诗派宗师的语言功力与思想深度。
以上为【送焦浚明】的赏析。
辑评
1. 《宋诗钞·山谷诗钞》:“此诗气象宏阔,情致缠绵,于送别中见道义,非徒作离忧语者可比。”
2. 方回《瀛奎律髓》卷二十三评黄庭坚诗风:“工于用事,善立格调,此篇以蜀贤起兴,托意深远,可见其学养之厚。”
3. 纪昀《四库全书总目提要·山谷集》:“庭坚七言古体,多拗峭奇崛,此诗则流畅中见筋骨,尤以‘琢子之玉鍊我金’句,最得切磋琢磨之旨。”
4. 钱钟书《宋诗选注》:“黄诗喜用冷僻典故,然此篇诸典皆贴切自然,如盐入水,不见痕迹。尤以将焦浚明拟于李仲元、严君平,褒而不谀,最为得体。”
5. 张鸣《宋诗史》:“此诗融合地理、历史、哲理与个人情感,展现了黄庭坚‘以才学为诗’的典型风格,同时亦透露出对理想人格的执着追求。”
以上为【送焦浚明】的辑评。
拼音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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