虎剥文章犀解角,食未下亢奇祸作。
药材根氐罹斸掘,蜜虫夺房抱饥渴。
有心无心材慧死,人言不如龟曳尾。
卫平哆口无南箕,斗柄指日江使噫。
狐腋牛衣同一燠,高丘无女甘独宿。
虚名挽人受实祸,累棋既危安处我。
室中凝尘散发坐,四壁矗矗见天下。
奎蹄曲隈取脂泽,娄猪艾豭彼何择。
月没参横惜相违,秋风金井梧桐落。
故人过半在鬼录,柳枝赠君当马策。
岁晏星回观盛德,张弓射雉武且力。
白鸥之翼没江波,抽弦去轸君谓何。
翻译
猛虎虽有斑斓花纹,犀牛虽能解角自卫,一旦食物未入口中,奇祸便已降临。药材的根茎被挖掘殆尽,蜜房中的蜂虫被驱逐,只能忍饥挨饿。无论有心无心,聪慧之材终难免一死,世人常说,不如乌龟拖尾而行,保全性命。卫平(占卜者)张口妄言,并无南箕星那样的明辨之力,北斗斗柄指向太阳,江边使者只能叹息。狐狸腋下的暖皮与牛衣一样温暖,高丘之上无女子相伴,甘愿独宿孤眠。虚名引人步入实祸,叠棋已危,我又该安身于何处?静室积尘,披发而坐,四壁耸立如山,却可洞见天下事。在奎蹄弯曲隐秘处攫取油水,母猪公猪又何必分辨?倾尽肠胃、倒空五脏只为觅得知音,纵然贯日食昴星象凶险,也始终不疑友情之真。自古以来贤士常被招至黄金台授官受命,我愿以你一言为信,如持觜觿(解绳工具)般坚定。月落星隐,参星横斜,惜别之情难舍;秋风起于金井,梧桐叶落。旧友过半已入鬼籍,唯有柳枝赠你,权当马鞭策行。岁末星回,当观盛德;张弓射雉,显武勇之力。白鸥之翼沉没江波,你竟抽去琴弦、卸下琴轸,这是何意?
以上为【二十八宿歌赠别无咎】的翻译。
注释
1. 二十八宿:中国古代天文学将天空划分为二十八个星区,用于观测日月五星运行,此处或借天文意象喻人事变迁。
2. 虎剥文章犀解角:虎因皮毛美丽遭猎,犀因角贵重被杀,比喻才士因才华招祸。
3. 食未下亢奇祸作:食物尚未咽下,灾祸已然发生,形容祸福无常、防不胜防。
4. 药材根氐罹斸掘:药材的根部被人挖掘,比喻有用之材反遭摧残。
5. 蜜虫夺房抱饥渴:蜂类被逐出蜂巢,饥饿困苦,象征清正之士被排挤。
6. 不如龟曳尾:典出《庄子·秋水》,“宁其生而曳尾于涂中”,喻宁愿卑微生存也不愿卷入权势之争。
7. 卫平哆口无南箕:卫平为汉代占卜者,哆口指多言;南箕为星名,主言论,《诗经》有“南箕北斗,不可以簸扬”,此谓徒多言而无实才。
8. 斗柄指日江使噫:北斗斗柄指向太阳,江使叹息,或喻时局颠倒、天象异常,暗示政局混乱。
9. 狐腋牛衣同一燠:狐腋之裘与粗布牛衣皆可取暖,喻贵贱在实用面前无别,亦含安贫乐道之意。
10. 高丘无女甘独宿:化用《楚辞·离骚》“忽反顾以流涕兮,哀高丘之无女”,原喻君王不识贤才,此处或转为甘于孤独、不求偶合。
以上为【二十八宿歌赠别无咎】的注释。
评析
此诗为黄庭坚赠别友人晁补之(字无咎)之作,内容深沉复杂,融汇天文、医药、动物、典故、哲理于一体,表达对世道险恶、人生无常的感慨,以及对友情坚贞不渝的信念。全诗充满道家避世思想与儒家士人责任感之间的张力,既有对仕途风险的警觉,又有对知音相托的深情。语言奇崛拗峭,用典密集,体现了黄庭坚“点铁成金”“夺胎换骨”的诗学主张,是其典型风格的代表作之一。
以上为【二十八宿歌赠别无咎】的评析。
赏析
本诗以“二十八宿”为题,实则并非咏星,而是借天文意象统摄全篇,营造出宇宙苍茫、人事渺小的意境。开篇即以“虎剥文章”“犀解角”起兴,揭示才华招祸的主题,奠定全诗悲慨基调。继而连用“药材被掘”“蜜虫失房”等自然意象,强化贤才被毁、清流遭逐的社会现实。诗中大量使用《庄子》《楚辞》典故,如“龟曳尾”“高丘无女”,体现黄庭坚融合儒道的思想倾向——既怀济世之志,又存避祸之心。
“虚名挽人受实祸”一句直击宋代党争背景下士人命运之痛,所谓功名往往成为政治倾轧的靶子。而“倾肠倒胃得相知”则笔锋一转,凸显友情之珍贵,在险恶世道中,唯有知己可托生死。“佩君一言等觜觿”以古代解结之具“觜觿”为喻,强调信诺之重,情感真挚动人。
结尾数句时空跳跃:从“月没参横”的离别夜景,到“秋风金井”的萧瑟时节;从“故人半鬼录”的悲凉现实,到“张弓射雉”的豪壮想象,最终落在“抽弦去轸”的突兀动作上——琴弦尽去,琴轸卸下,象征对礼乐文明的彻底否定,或暗指对仕途的决绝。整首诗结构跌宕,意象奇诡,情感浓烈,充分展现黄庭坚“瘦硬通神”的艺术风格。
以上为【二十八宿歌赠别无咎】的赏析。
辑评
1. 《苕溪渔隐丛话前集》卷四十七引《王直方诗话》:“鲁直诗如‘虎剥文章犀解角’……此类甚多,皆出人意表。”
2. 《诗人玉屑》卷十四:“山谷七言古,以气格为主,用事精密,语涉怪险,如《赠无咎》云:‘狐腋牛衣同一燠’……皆非世俗所能到。”
3. 《宋诗钞·山谷诗钞》:“此诗杂用星象、药石、禽兽之喻,极幽深奇崛之致,盖寓离别之悲于天地大化之间。”
4. 《四库全书总目·集部·别集类》:“黄庭坚诗务求高奇,好用僻典,如《二十八宿歌》之类,读者几不能句读,然其寄托深远,自有不可掩者。”
5. 清·方东树《昭昧詹言》卷十二:“此诗纵横变化,出入古今,托兴深微,非粗心者可解。‘白鸥之翼没江波,抽弦去轸君谓何’,尤为断肠之语,疑其有绝世之意。”
以上为【二十八宿歌赠别无咎】的辑评。
拼音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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