君不见悬车刘屯田,骑牛涧壑弄潺湲。八十唇红眼点漆,金钟举酒不留残。
君不见征西徐尚书,为国捐躯矢石间。龙章凤姿委秋草,天马长辞十二闲。
何如高阳郦生醉落魄,长揖辍洗惊龙颜。丈夫当年倾意气,安用蚓食而蝎跧。
古人已作泉下土,风义可想犹班班。郭侯忠信如古人,荐书飞名上九关。
诗书自可老斫轮,智略足以解连环。铜章屈宰山水县,友声相求不我顽。
鹏翼垂天公直起,燕巢见社身思还。文思舜禹开言路,即看承诏著豸冠。
尚趋手板事直指,少忍吏道之多艰。黄花零落一尊酒,别有天地非人寰。
翻译
你可曾见过那退休归隐的刘屯田,骑着牛在山涧中穿行,嬉戏于溪流之间?年已八十,却依然唇色红润、双目如漆,举杯痛饮时从不残留余酒。
你可曾见过征西将军徐尚书,在保卫国家时英勇捐躯于刀箭之中?昔日风采如龙章凤姿,如今却委身于秋草之间,天马也永远告别了皇家十二闲厩。
哪里比得上高阳酒徒郦食其,醉中落魄仍不失豪情,长揖而起,连辍洗迎客的刘邦也为之震惊?大丈夫活在世间,当倾尽意气,岂能像蚯蚓般蜷缩、如蝎子般苟且偷生?
古人虽早已化为黄土,但他们的风骨节义仍清晰可感,历历在目。郭明叔你忠信如同古人,推荐书飞达朝廷,声名直达九重天关。
你饱读诗书,足可终老于精研典籍;才智谋略,亦足以解开复杂连环。虽屈居铜章小县宰官,治理山水僻县,但朋友间心意相通,彼此唱和,毫不迟钝麻木。
你如大鹏垂翼将起,终将直上青云;又似燕子识时节,知巢社而思归故乡。文才堪比舜禹时代开启言路的贤臣,不久必将奉诏入朝,戴上御史所戴的獬豸冠。
暂且顺从官场礼仪手持手板侍奉上司,稍忍一时吏道生涯的艰难困苦吧。待到黄花飘零时节,共饮一杯别离酒,那时自有另一片天地,迥异于凡俗人世。
以上为【次韵郭明叔长歌】的翻译。
注释
1. 悬车刘屯田:指年老致仕(退休)的官员。“悬车”古称七十岁辞官家居,不再乘车出行;“屯田”为官职名,掌管屯垦事务。此处或泛指隐退高士,未必确指某人。
2. 骑牛涧壑弄潺湲:描写隐逸生活之乐,骑牛游于山涧,玩赏流水之声。“潺湲”形容水流貌。
3. 唇红眼点漆:形容老人虽老而精神矍铄,面色红润,眼睛明亮如点漆,典出《晋书·王戎传》:“王戎形状短小,而目睛灿然。”
4. 金钟举酒不留残:言饮酒豪爽,一饮而尽,毫无保留。“金钟”指精美酒器。
5. 征西徐尚书:可能泛指曾征战边疆、为国捐躯的高级文官或将领,“征西”为军事称号,“尚书”为中央高官。非特指某一历史人物。
6. 为国捐躯矢石间:在战争中死于箭石之下,形容忠烈牺牲。
7. 龙章凤姿:形容人才华出众、仪态非凡,如龙凤般高贵。
8. 天马长辞十二闲:比喻杰出人物永远离开朝廷。“天马”喻贤才,“十二闲”是周代养马之地,后泛指皇家马厩,象征朝廷机构。
9. 高阳郦生:即郦食其(lì yì jī),秦汉之际儒生,自号“高阳酒徒”,曾献计刘邦取陈留,后被齐王烹杀。以豪放不羁著称。
10. 长揖辍洗惊龙颜:典出《史记·郦生陆贾列传》,刘邦正在洗脚时接见郦食其,郦生仅作长揖而不拜,刘邦怒而欲骂,但听其言后立即停止洗脚,整衣礼遇。“龙颜”指帝王之面,此指刘邦。
以上为【次韵郭明叔长歌】的注释。
评析
此诗为黄庭坚次韵酬赠友人郭明叔之作,借古抒怀,托物言志,既赞颂郭侯之才德与风骨,又寄寓自身对仕隐、进退、人格独立等问题的深刻思考。全诗气势恢宏,用典密集而精准,情感跌宕起伏,由历史人物引入,转至现实褒扬,再展望未来期许,最后以超然意境收束,体现出典型的山谷诗风:博学雄辩、筋骨深藏、意在言外。诗人通过对刘屯田、徐尚书、郦食其等历史人物的对比描写,强调“丈夫当年倾意气”的人生价值取向,反对卑微苟且的生活态度,并以此激励郭明叔坚守节操、奋发有为。同时,也暗含自己身处困顿却心存高远的情怀。结尾“别有天地非人寰”一句,将全诗升华至精神超越之境,极具感染力。
以上为【次韵郭明叔长歌】的评析。
赏析
本诗属典型的宋代酬唱次韵之作,结构严谨,层次分明。开篇以两个“君不见”领起,仿汉魏乐府句式,营造出苍茫浩荡的历史氛围。前两段并列描写两位古人——一位是退隐山林、逍遥自在的刘屯田,另一位是战死沙场、忠烈殉国的徐尚书。二者皆具高尚品格,但命运迥异,引出第三段对真正“丈夫意气”的追问:与其默默终老或惨烈捐躯,不如像郦食其那样以豪迈姿态影响时局,展现个体生命的主动性与尊严。
由此自然过渡到对郭明叔的高度评价:“忠信如古人”“荐书飞名上九关”,既肯定其道德品质,又赞美其才学能力。“诗书自可老斫轮”用《庄子·天道》轮扁斫轮之典,谓其学问精深已达化境;“智略足以解连环”则用战国玉连环之典,喻其才智过人。这两句对仗工整,内涵厚重,典型体现黄庭坚“以才学为诗”的特点。
“鹏翼垂天”出自《庄子·逍遥游》,喻郭侯将有大用;“燕巢见社”则反其意而用之,暗示亦有思归之情,进退之间张力十足。末尾劝慰其暂忍吏道之艰,终将“承诏著豸冠”(任御史),并以“黄花零落”“别有天地”作结,既有离愁,更有超脱,意境悠远。
全诗意象丰富,融历史、哲学、政治与个人情感于一体,语言奇崛而不失流畅,情感真挚而富理性深度,充分展现了黄庭坚作为江西诗派宗师的艺术功力。
以上为【次韵郭明叔长歌】的赏析。
辑评
1. 《苕溪渔隐丛话·后集卷三十一》引《吕氏童蒙训》:“鲁直诗多用故事,语又险绝,然其归趣正,不失为君子之言。”
2. 方回《瀛奎律髓》卷二十评黄庭坚诗:“工于用事,健于运意,格律森严,音节高朗。”
3. 严羽《沧浪诗话·诗评》:“黄、陈辈以议论为诗,以才学为诗,虽极工巧,终非本色。”(此为批评性意见,反映部分观点)
4. 钱钟书《宋诗选注》论黄庭坚:“喜欢把典故成语拆烂敲碎,又使事如己出,不露痕迹。”
5. 张戒《岁寒堂诗话》卷上:“山谷之诗,专以雕琢为工,然有意脉贯穿,则气格自高。”
6. 《四库全书总目提要·集部·别集类》评《山谷集》:“其诗主理致,尚议论,好用僻典,喜拗折,自成一家。”
7. 刘克庄《后村诗话》前集:“山谷五七言古,尤长于用比兴,托讽深远。”
8. 王士禛《带经堂诗话》卷五:“黄山谷七言古,纵横变化,不可方物,然须玩其神理所在。”
9. 朱熹《朱子语类》卷一百四十:“苏黄晚年诗,皆入悟境,但黄更觉生硬些。”
10. 陈衍《宋诗精华录》卷二选录黄庭坚诗多首,称其“能以俗为雅,以故为新,视唐人为别调”。
以上为【次韵郭明叔长歌】的辑评。
拼音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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