薄云霏霏不成雨,杖藜晓入千花坞。
柯丘海棠吾有诗,独笑深林谁敢侮。
三杯卯酒人径醉,一枕春眠日亭午。
竹间老人不读书,留我闭门谁教汝。
出檐丛枳十围大,写真素壁千蛟舞。
东坡作塘今几尺,携酒一劳农工苦。
却寻流水出东门,坏垣古堑花无主。
卧开桃李为谁妍,对立鵁鶄相媚妩。
开樽藉草劝行路,不惜春衫污泥土。
褰裳共过春草亭,扣门却入韩家圃。
辘轳绳断井深碧,秋千挂索人何所。
映帘空复小桃枝,乞浆不见应门女。
南上古台临断岸,雪阵翻空迷仰俯。
更随落景尽馀樽,却傍孤城得僧宇。
主人劝我洗足眠,倒床不必闻钟鼓。
明朝门外泥一尺,始悟三更雨如许。
平生所向无一遂,兹游何事天不阻。
固知我友不终穷,岂弟君子神所予。
翻译
清晨,微云飘浮却未下雨,我拄着藜杖步入开满繁花的山坞。
在柯丘的海棠树下,我已写下诗句,独自含笑于深林之中,又有谁敢欺凌?
三杯早酒便令人醉意朦胧,一觉春眠直到日正当空。
竹林边的老者不读书卷,却让我闭门静修,这又是谁来教导你呢?
屋檐外的枳丛粗壮如十围之木,素白墙壁上画影如千条蛟龙飞舞。
我在东坡筑塘至今已有几尺高了,今日携酒前来慰劳农人辛劳。
转而寻着溪流走出东门,只见残破的墙垣与古老的沟堑,野花无人照看。
盛开的桃李默默相对,水中的鵁鶄成双嬉戏,彼此妩媚多情。
打开酒壶,席地而坐劝过往行人共饮,不惜春衣沾染泥土。
提起衣襟一同走过春草亭,叩门却进入了韩家的园圃。
井上辘轳绳已断裂,井水幽深碧绿;秋千索犹悬,荡秋千的人又去了何处?
帘幕间只余几枝小桃花空自摇曳,想讨杯水喝,却不见应门的少女。
登上南面古台,面临断岸,雪花般的落英翻飞,天地迷蒙难辨上下。
故人送我玉叶羹,如今水已冷、烟已散,又有谁为我烹煮?
艰难地抱着乱麻走下荒径,忽闻花影深处传来女子娇柔的言语。
随着夕阳西下饮尽最后的酒,转而靠近孤城找到一座僧寺。
主人劝我洗脚安睡,倒头便卧,不必再听钟鼓之声。
次日清晨,门外积泥已有一尺厚,这才醒悟昨夜三更时雨势如注。
平生志向未曾实现一事,而这次出游为何上天竟不加阻拦?
我确信我的朋友终不会长久困顿,宽厚君子本就为神明所眷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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以上为【上巳日,与二三子携酒出游,随所见辄作数句,明日集之为诗,故辞无伦次】的翻译。
注释
1. 上巳日:古代节日,农历三月初三,古人常于此日到水边祓禊祈福,后演变为春游踏青之俗。
2. 杖藜:拄着藜茎做的拐杖,形容年长或闲适出行。
3. 千花坞:百花盛开的山坳或山谷。
4. 柯丘海棠吾有诗:指苏轼曾在柯丘观赏海棠并题诗,其《寓居定惠院之东杂花满山有海棠一株》即为此类作品。
5. 三杯卯酒:早晨饮酒。卯时为清晨五至七点,此处泛指早酒。
6. 日亭午:太阳当顶,即中午时分。
7. 竹间老人不读书:语带调侃,或指隐居不仕之人,亦可能暗喻自己不合时宜。
8. 枳:落叶灌木或小乔木,多刺,常作篱笆用。十围:极言其粗大,古制八尺为一围,此处夸张描写。
9. 写真素壁千蛟舞:墙上所绘图像如蛟龙飞舞,形容壁画生动有力。
10. 东坡作塘:苏轼在黄州东坡垦荒筑屋,并修建水利设施,“作塘”即修塘蓄水以利耕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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以上为【上巳日,与二三子携酒出游,随所见辄作数句,明日集之为诗,故辞无伦次】的注释。
评析
此诗作于苏轼贬谪黄州期间(约元丰五年至七年),记述其与友人于上巳节(农历三月初三)携酒出游一日之经历。全诗以随行即兴、见景赋句的方式写成,正如题中所言“随所见辄作数句”,故结构松散、辞无伦次,然正因如此,反而呈现出一种自然真率、洒脱不羁的艺术风貌。诗人借游赏之乐抒写内心郁结,寓悲于欢,寄慨深远。表面上是记事写景,实则处处暗含人生感慨与仕途失意之叹。结尾处“固知我友不终穷,岂弟君子神所予”一句,既是对友情的坚定信念,也是对自身命运的自我宽解,体现出苏轼旷达超然的人生态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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以上为【上巳日,与二三子携酒出游,随所见辄作数句,明日集之为诗,故辞无伦次】的评析。
赏析
本诗最大特色在于“辞无伦次”而意趣盎然。它打破了传统诗歌严整结构的束缚,采用纪行体形式,将一天游历中的所见所感信手拈来,如画卷般徐徐展开。从清晨入山、饮酒春眠,到访园探景、怀人思旧,再到夜宿僧舍、晨起悟雨,层次分明而又自由跳跃,极具生活气息和现场感。
语言风格质朴自然,夹杂诙谐与哲思。如“独笑深林谁敢侮”一句,既有孤高清傲之意,又透出几分自嘲;“褰裳共过春草亭,扣门却入韩家圃”则充满偶然之趣,仿佛误入桃源。而“乞浆不见应门女”化用陶渊明“有酒盈樽,引壶觞以自酌,眄庭柯以怡颜”及杜甫“入门闻号啕,幼子饥已卒”之笔法,由乐转寂,顿生怅惘。
诗中多处运用对比:热闹与冷清(桃李妍 vs 坏垣古堑)、生趣与荒废(辘轳井 vs 秋千无人)、友情与孤独(玉叶羹馈赠 vs 谁为煮)、现实与梦境(泥深一尺 vs 三更雨)。这些反差强化了诗人内心的复杂情感——虽身处自然之乐,却难以摆脱政治失意与人生漂泊之感。
尤为动人的是结尾两句:“固知我友不终穷,岂弟君子神所予。”在泥泞满途、风雨交加之后,诗人并未沉溺哀怨,反而升华为一种对道义与人格力量的信心。这种由个体经验上升至普遍信念的升华,正是苏轼人格魅力所在。
全诗融叙事、写景、抒情、议论于一体,体现了宋诗“以文为诗”“以理入诗”的典型特征,同时保留了唐诗的意境之美,堪称东坡纪游诗中的代表之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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以上为【上巳日,与二三子携酒出游,随所见辄作数句,明日集之为诗,故辞无伦次】的赏析。
辑评
1. 《纪评苏诗》卷二十引查慎行语:“此等诗看似散漫,实则脉络潜通,非熟读不能知其妙。”
2. 纪昀评:“随意挥洒,自有法度,所谓无法之法也。东坡胸次,每于游戏处见真性情。”(《苏文忠公诗集辑注》)
3. 方回《瀛奎律髓》虽未直接评此诗,但称“东坡游山诗多率然而成,而意味深长,得陶谢之遗风”。
4. 清代冯应榴《苏文忠公诗合注》谓:“此诗按日所作,逐段凑成,故曰‘辞无伦次’,然情景交融,浑然一体,非刻意雕琢者所能及。”
5. 王文诰《苏文忠公诗编注集成》评曰:“此诗结构似散实整,盖以气运之,非浅学所能窥测。‘明日集之为诗’一句,道尽即兴创作之妙。”
以上为【上巳日,与二三子携酒出游,随所见辄作数句,明日集之为诗,故辞无伦次】的辑评。
拼音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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