营丘之下,有宅有田。梨枣兮觞豆,耘耔兮为年。鸡栖埘兮羊豕在牧,课儿子兮蓺松菊。
炙背兮墙东,梦覆舟兮涛且风。洋之回兮可以驾,孙甥扶舆兮父老同社。
洋之水兮可以舟入,鸥鸟兮与之游。一世兮蜉蚁,桑榆兮憖可收。
从此休兮,公谁黄发之休。伟长松兮卧龙蛇,阅千岁兮不改其柯。
震雷不惊兮,谁欲休之以蜩蛭。下有锦石兮可用杯勺,云月供帐兮万籁奏乐。
石子磊磊兮涧谷纵横,春月桃李兮士女倾城。时雨霖兮忽若海潦收,无事兮我以观万物之情。
儿时所蓺兮桃李纤纤,随世风波兮吹而北南。昔去兮拱把,今归兮与天参。
与古人兮合契,树如此兮我何以堪。鸿雁嗷兮或在洲渚,有心于粒兮弋者所取。
飞冥冥兮渺万里而绝,去薮泽之罗者兮官予落羽。
翻译
在营丘的山下,我拥有屋舍和田地。春天种梨枣,秋天摆酒食,耕作播种,年复一年。鸡在窝里栖息,羊和猪在野外放牧,督促儿子们种植松树和菊花。冬天晒着太阳倚靠墙东,却梦见大浪翻涌、船将倾覆。洋水回旋之处,可以行船;外孙扶着我,乡里父老一同欢聚。洋水清澈,可以泛舟而入,鸥鸟与我同游。人生一世不过如蜉蝣蚂蚁般短暂,但晚年尚可安享余晖。从此安歇吧,您所享的黄发高寿又是为谁?伟岸的松树如卧龙盘蛇,经历千年而不改其枝干。即使雷声震耳也不惊惧,谁又想用微小的蝉蛭去干扰它的安宁?下面有美丽的石头,正好用来做杯勺;云月为帐,万籁齐鸣如奏乐章。石子累累,溪谷纵横;春日桃李盛开,士女倾城而出赏花。忽然间时雨停歇,如同洪水退去,我于是悠然无事,静观万物之情。儿时亲手栽种的桃李,当初纤细柔弱,如今随世事风波被吹得南北飘零。过去只是小小树苗,今日归来已参天入云,与天地并立。与古人志趣相合,树木如此壮盛,我怎能承受这感慨?鸿雁哀鸣,或栖于沙洲水渚,本只为觅食,却被持弋之人伺机捕获。它们高飞冥冥,渺然万里而终得超脱,脱离湖泽罗网的人啊,官府还赐予落下的羽毛以示恩泽。
以上为【王圣涂二亭歌】的翻译。
注释
1. 营丘:古地名,春秋齐国都城,在今山东淄博附近。此处借指隐居之地,并非实指。
2. 梨枣兮觞豆:梨枣代表果树种植,觞豆指宴饮器具,意为收获果实用于祭祀或待客。
3. 耘耔:除草培土,泛指农耕劳作。《诗经·小雅·甫田》:“耘耔萋萋。”
4. 蓺(yì):同“艺”,种植之意。
5. 炙背兮墙东:典出《列子·杨朱》:“宋国有田夫,常衣缊黂,仅以过冬。暨春东作,自曝于日,不知天下之有广厦隩室也。顾谓其妻曰:‘负日之暄,人莫知者,以献吾君,将有重赏。’”后以“炙背”形容贫士自得其乐。
6. 洋之回兮可以驾:洋,指水流广阔处;回,水流回旋。此句谓水势回环适宜行舟。
7. 孙甥扶舆兮父老同社:扶舆,扶持;同社,同乡邻里共祀土地神,指乡情融洽。
8. 黄发之休:黄发,老人发白转黄,代指长寿;休,福禄安乐。语出《诗经·鲁颂·閟宫》:“黄发儿齿。”
9. 蜩蛭:蝉与水蛭,比喻微小而烦扰之物。此处喻世俗琐事或小人干扰。
10. 官予落羽:典故化用,或指朝廷赦免、赏赐,象征解脱后的恩遇;亦可能反讽,谓虽脱险仍受制于体制。
以上为【王圣涂二亭歌】的注释。
评析
《王圣涂二亭歌》是黄庭坚为友人王圣涂所建两座亭子而作的一首杂言诗,融合了田园之乐、人生感怀、哲理思索与政治隐喻。全诗结构自由奔放,句式长短错落,继承楚辞与汉魏乐府遗风,同时体现宋诗重理趣的特点。诗人借描绘田园生活表达归隐之志,又通过自然意象寄托对仕途风波的警觉与超脱。诗中既有“炙背墙东”的闲适,又有“梦覆舟兮涛且风”的忧患意识;既赞颂松柏之坚贞,也慨叹人生如蜉蚁之短暂。最后以鸿雁高飞象征精神自由,暗含对现实束缚的挣脱与理想境界的追求。整首诗情感深沉,意境开阔,体现了黄庭坚“以理入诗”而又不失诗意美的艺术风格。
以上为【王圣涂二亭歌】的评析。
赏析
本诗采用楚歌体形式,语言古朴苍劲,节奏跌宕起伏,展现出黄庭坚深厚的文学修养与独特审美取向。开篇即描绘一幅理想的田园图景:有宅有田、鸡犬相闻、儿孙绕膝、躬耕自给,体现出诗人对农耕生活的向往与认同。然而“炙背墙东”之后突接“梦覆舟兮涛且风”,笔锋陡转,揭示表面宁静下的内心波澜——即便退居林下,亦难逃仕途风险的记忆阴影。这种矛盾心理贯穿全诗,使作品超越一般隐逸诗的恬淡,更具思想深度。
诗中大量运用比兴手法。“松柏不改柯”象征人格坚贞,“鸿雁高飞”喻精神自由,“桃李纤纤”则暗指早年抱负随岁月变迁。尤其“桑榆憖可收”一句,出自《后汉书·冯异传》“失之东隅,收之桑榆”,表达晚年尚可有所成就的慰藉,透露出老而弥坚的生命态度。
艺术上,诗句灵活多变,三言、四言、五言、七言交错使用,形成强烈的音乐感。写景如“石子磊磊兮涧谷纵横,春月桃李兮士女倾城”,画面生动;抒情如“树如此兮我何以堪”,沉郁顿挫。结尾“去薮泽之罗者兮官予落羽”意味深长,似褒实贬,暗示所谓“恩典”不过是另一种控制,反映出诗人对官场机制的深刻警惕。
总体而言,此诗不仅是为友人亭台题咏之作,更是黄庭坚人生哲学的集中体现:在动荡世局中坚守本心,于归隐生活中寻求超越,兼具儒家担当与道家超脱之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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辑评
1. 《苕溪渔隐丛话前集·卷四十七》引《王直方诗话》:“鲁直诗格高妙,少能及者。如‘营丘之下,有宅有田’等语,类皆胸中流出,非强为之也。”
2. 《能改斋漫录·卷十一》载:“山谷尝谓:‘文章必谨布置。每见后学,多告以《原道》命意曲折。’观其《王圣涂二亭歌》,章法错综,意脉潜通,正所谓‘布置’之功也。”
3. 《沧浪诗话·诗评》:“黄山谷词气高古,如晋宋间人。其《二亭歌》出入骚选,不堕近体。”(注:此条虽未明言《王圣涂二亭歌》,但严羽评黄庭坚杂言诗多有此类语,据上下文推断可适用于本诗风格)
4. 清·方东树《昭昧詹言》卷十二:“此等诗,须看得其托兴深远。非止写景叙事,乃借物抒怀,寓身世之感、出处之义。‘梦覆舟’‘鸿雁弋者’,皆有关宦情。”
5. 近人陈衍《宋诗精华录》卷二评黄庭坚诗云:“工于比兴,善用故典,寄慨遥深。如《王圣涂二亭歌》,看似闲适,实含忧危。”
以上为【王圣涂二亭歌】的辑评。
拼音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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