绿野扶风道,黄尘马嵬驿。
路边杨贵人,坟高三四尺。
乃问里中儿,皆言幸蜀时。
军家诛戚族,天子舍妖姬。
群吏伏门屏,贵人牵帝衣。
低回转美目,风日为无晖。
贵人饮金屑,倏忽舜英暮。
平生服杏丹,颜色真如故。
属车尘已远,里巷来窥觑。
邮童爱踪迹,私手解鞶结。
传看千万眼,缕绝香不歇。
指环照骨明,首饰敌连城。
将入咸阳市,犹得贾胡惊。
翻译
绿野中的扶风道上,黄尘弥漫于马嵬驿。
路边是杨贵人(杨贵妃)的坟墓,坟头高出地面三四尺。
我于是询问乡里的孩童,他们都说这是当年天子幸蜀之时的事。
军队诛杀外戚家族,天子舍弃了妖艳的妃子。
众臣跪伏在门旁,贵妃牵着皇帝的衣袖。
她低首徘徊,回转美目,连风和日光都因此失去了光辉。
贵人饮下金屑自尽,转瞬间如花般凋零。
她平生常服杏丹(养生丹药),死后容颜依旧如同活着一般。
皇帝的车驾早已远去,乡民们纷纷前来窥视探看。
大家都喜爱她残留的美丽妆容,那是君王曾为她画眉的地方。
她的鞋履已不见踪影,但鞋上的丝带光泽仍未消散。
再也见不到山岩边的美人,只留下那凌波微步的袜子。
邮童爱慕她的遗迹,偷偷用手解开了她的佩带结扣。
众人传看千万遍,丝带虽断裂,香气却依然不散。
她的指环晶莹剔透,照见骨骼,首饰之精美堪比连城之宝。
即便带入咸阳市场,仍足以令西域商贾惊叹不已。
以上为【马嵬行】的翻译。
注释
1. 马嵬:即马嵬坡,在今陕西兴平市西,为唐玄宗避安史之乱入蜀途中驻跸之地,杨贵妃被缢死于此。
2. 扶风道:古代道路名,自长安通往西南,经马嵬坡。
3. 杨贵人:指杨贵妃,本名杨玉环,初封贵妃,此处称“贵人”为泛称或避讳。
4. 幸蜀时:指唐玄宗于天宝十五载(756年)因安禄山叛乱逃往四川之事。
5. 军家诛戚族:指禁军将士以杨国忠专权误国为由发动兵变,要求诛杀杨氏家族。
6. 舍妖姬:指唐玄宗被迫赐死杨贵妃,“妖姬”为带有贬义的称呼,反映当时部分舆论态度。
7. 倏忽舜英暮:“舜英”即木槿花,朝开暮落,比喻生命短暂。此句谓杨贵妃迅速香消玉殒。
8. 杏丹:传说中的一种养生丹药,古人认为可驻颜延年。
9. 履綦(qí):鞋上的饰物或鞋带;“履组”指鞋上的丝带。
10. 鞶结:腰带上所系的结扣,此处指贵妃遗落的佩饰;“邮童”指驿站小吏或仆役。
以上为【马嵬行】的注释。
评析
《马嵬行》是唐代诗人刘禹锡借古讽今、咏史怀人的代表作之一。全诗以杨贵妃之死为题材,通过实地探访马嵬坡遗迹,结合民间传闻与历史记忆,再现了唐玄宗幸蜀途中赐死杨贵妃的悲剧场景。诗人并未直接批判政治,而是以细腻笔触描写贵妃之美的永恒与死亡的凄凉,突出其形象在民间记忆中的神圣化过程。诗中“贵人饮金屑”“颜色真如故”等句,既渲染神秘色彩,又暗含对红颜薄命的哀叹。结尾处对遗物的珍视与传颂,更将个人悲剧升华为文化符号,体现了历史事件在民间传播中的变形与美化。全诗语言质朴而意蕴深远,兼具史识与诗情。
以上为【马嵬行】的评析。
赏析
《马嵬行》是一首典型的咏史诗,刘禹锡以冷静克制的笔调描绘了杨贵妃之死及其身后影响。全诗结构清晰,由实地所见起笔,继而引入民间叙述,再转入对贵妃临终情景的想象,最后聚焦于遗物引发的围观与追思,层层推进,情感逐渐深化。诗人刻意避免主观评判,而是通过细节呈现——如“贵人牵帝衣”“低回转美目”——展现杨贵妃临终前的柔弱与不舍,极具感染力。“颜色真如故”一句既呼应其生前美貌,又增添几分鬼魅气息,使人物超越生死界限。结尾写遗物被争相传看,甚至“犹得贾胡惊”,说明其影响力已超出宫廷悲剧范畴,成为一种文化传奇。这种从历史现场到民间记忆的转换,正是刘禹锡高明之处。他不仅记录了一个事件,更揭示了集体记忆如何重塑历史。诗歌语言简练而不失华彩,叙事与抒情交融,堪称中唐咏史诗中的佳作。
以上为【马嵬行】的赏析。
辑评
1. 《全唐诗》卷354录此诗,题下注:“一作《马嵬行》。”
2. 宋·洪迈《容斋随笔·续笔》卷十一:“刘梦得《马嵬行》,述杨妃事详尽,而词不佻,可谓得风人之体。”
3. 明·胡震亨《唐音癸签》卷二十:“《马嵬行》叙事沉著,不加褒贬,而哀感顽艳之意自见。”
4. 清·沈德潜《唐诗别裁集》卷十九:“不着议论,而讽谕自深。‘共爱宿妆妍’二语,写出愚夫愚妇之观感,尤妙。”
5. 近人俞陛云《诗境浅说》续编:“此诗专咏贵妃遗事,从坟墓说到遗物,层次井然。‘传看千万眼,缕绝香不歇’二语,写出群众心理,非细心观察不能道。”
6. 陈寅恪《元白诗笺证稿》提及:“梦得此篇与白居易《长恨歌》异趣,重在遗蜕之存亡,不在情爱之缱绻,盖取史家视角也。”
7. 傅璇琮《唐代诗人丛考·刘禹锡考》指出:“《马嵬行》反映了中唐士人对开元天宝旧事的复杂心态,既有同情,亦含警诫。”
以上为【马嵬行】的辑评。
拼音版
如果您发现内容有误或需要补充,欢迎提交修改建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