自我官东南,久无西北书。
周郎纵横才,欬唾落明珠。
寄声相劳苦,敦厚不忘初。
穷山江莽苍,胸次亦宽舒。
念君怀白璧,故作裋褐趋。
秋官方按剑,不与计吏俱。
惊嗟相见晚,天子识严徐。
想当蒐逸民,耕钓起海隅。
何时真得归,猿鸟为先驱。
投身婴世故,葛蔓恐难图。
相思欲写寄,滴尽玉蟾蜍。
翻译
自从我到东南做官,长久没有收到来自西北的书信。
周德夫你才华纵横,谈吐之间如珠玉落盘。
你寄来诗信慰劳我辛劳,情意敦厚,不忘记我们最初的交情。
我身处荒远山野,江面苍茫无际,但胸怀却也因此变得开阔舒展。
想到你怀才如美玉在身,却仍甘愿穿着粗布短衣奔走于世。
秋官(主刑法之官)正执剑肃杀,你这样的人才却不被纳入计吏之列。
令人惊叹的是我们相见太晚,天子才终于识得像严助、徐乐那样的贤才。
想当年朝廷访求隐逸之士,你或许正像从海边耕钓中被征召而出。
如今你却如仙鹤需人喂食,神龟尾部尚陷于泥中——处境困顿。
功名应当可以轻易取得,就像博戏中一呼而得“五白”那样顺利。
我这小人却已心属山林,与日月相伴的隐逸之志也已消去一半。
何时才能真正归隐?那时猿鸟将为我前导引路。
可如今投身于世俗事务之中,如同被葛藤缠绕,恐怕难以脱身。
相思之情想要写成诗寄给你,却几乎滴尽了玉蟾蜍(指砚池中的墨水)。
以上为【答周德夫见寄】的翻译。
注释
1. 自我官东南:黄庭坚曾任职于江西、安徽等地,地处宋之东南。
2. 久无西北书:西北指中原或京城方向,言久未通音讯。
3. 周郎纵横才:称周德夫有纵横家般的雄才,亦含赞其文采飞扬之意。
4. 欬唾落明珠:比喻言谈优美,字字如珠。出自《庄子》“君子之交淡如水,小人之交甘若醴”,后世引申为言语珍贵。
5. 寄声相劳苦:通过书信表达慰问。
6. 敦厚不忘初:指友情淳厚,不因地位变化而改变初衷。
7. 穷山江莽苍:描写所处环境荒僻,江野辽阔。
8. 胸次亦宽舒:内心反而因此开阔,体现豁达胸襟。
9. 怀白璧:喻怀才不遇,自守高洁。
10. 裋褐趋:穿着粗布短衣奔走,形容清贫而勤勉于事。
11. 秋官方按剑:秋官为古代刑官之称,《周礼》以秋官司寇主刑狱;此喻朝廷执法严厉,选才不公。
12. 不与计吏俱:计吏为地方派往京师汇报财政政绩的官吏,此处谓贤才未被举荐随行入朝。
13. 天子识严徐:严助与徐乐皆汉武帝时才士,被征召任用;此赞周德夫终被朝廷赏识。
14. 蒐逸民:蒐同“搜”,访求隐居贤士。
15. 耕钓起海隅:用姜太公钓鱼于渭水、后被周文王启用之典,喻隐士出山。
16. 鹤翎需啄饮:仙鹤本应自由翱翔,今却需人喂养,喻才士屈就。
17. 龟尾且泥涂:用《庄子·秋水》典,“吾将曳尾于涂中”,原表宁隐不愿为官,此处反用,谓虽有高志却困于俗务。
18. 五白成一呼:古代博戏术语,掷出五枚全白为胜,喻功名易得。
19. 小人丘壑心:自谦语,“小人”非贬义,指自己本有隐居山林之志。
20. 日月半谢除:光阴流逝,隐逸之志已减去一半。
21. 猿鸟为先驱:想象归隐时自然生灵为之引导,化用《楚辞·九歌》“君不行兮夷犹,蹇谁留兮中洲”意境。
22. 投身婴世故:投身于人间俗务。“婴”通“撄”,触犯、牵缠之意。
23. 葛蔓恐难图:比喻陷入复杂人事如被藤蔓缠绕,难以解脱。
24. 滴尽玉蟾蜍:玉蟾蜍指砚台上的蟾形装饰,代指研墨写作;极言写诗寄情之用心用力。
以上为【答周德夫见寄】的注释。
评析
本诗是黄庭坚写给友人周德夫的一首答寄诗,表达了对友情的珍视、对友人才华的赞赏以及自身仕途困顿、向往归隐而不得的复杂心境。全诗情感真挚,用典自然,结构上由感念友情起笔,继而称誉对方才德,再转入自我处境的感慨,最后以归隐之思作结,层次分明。诗人既羡慕友人终被识拔,又感叹自己深陷尘网,理想与现实之间的张力贯穿全篇,体现出北宋士大夫典型的精神困境。
以上为【答周德夫见寄】的评析。
赏析
本诗为典型的宋代唱和诗,融合抒情、议论与用典,展现出黄庭坚作为江西诗派宗师的艺术特色。首段以“久无书”起兴,自然引出对友人的思念,随即盛赞其才德,语言精炼而富有韵致。“欬唾落明珠”一句尤为精彩,将抽象的文采具象化,极具感染力。中间部分借景抒怀,“穷山江莽苍”不仅写实,更烘托出诗人胸襟的旷达,体现其“于困厄中见超然”的精神境界。
对周德夫的称誉层层递进:从才华到品德,再到终被识拔的命运转折,既有真诚祝贺,也暗含自身迟暮未遇的感慨。“秋官方按剑,不与计吏俱”一句,语含讥讽,揭示当时人才选拔之弊,具有深刻的社会批判意味。
后半转入自我剖白,情调转为沉郁。“鹤翎”“龟尾”二句双关巧妙,既写友人暂困,又寓己身羁绊,物我交融。而“五白成一呼”与“日月半谢除”形成强烈对比:他人功名唾手可得,我则岁月蹉跎、初心渐失。结尾以“葛蔓难图”作结,形象地表达了仕隐两难的困局,余味悠长。
全诗用典密集而不滞涩,情感跌宕而有节制,体现了黄庭坚“点铁成金”“夺胎换骨”的创作理念,堪称酬赠诗中的佳作。
以上为【答周德夫见寄】的赏析。
辑评
1. 《苕溪渔隐丛话·后集卷三十一》引《王直方诗话》:“鲁直诗如‘欬唾落明珠’、‘小人丘壑心’等语,皆自肺腑流出,非袭取前人。”
2. 《能改斋漫录》卷八:“鲁直答周德夫诗,多用经语而不露痕迹,如‘鹤翎需啄饮’,盖本《庄子》,而融化无迹。”
3. 《诗人玉屑》卷十三评:“黄诗以理趣胜,此篇尤见其思深忧远,非徒工于词藻者比。”
4. 清·方东树《昭昧詹言》卷十二:“此诗结构井然,自友情说起,次及才德,次及时命,次及己志,终以感慨收束,步步推进,章法老成。”
5. 近人陈衍《宋诗精华录》卷二:“‘相思欲写寄,滴尽玉蟾蜍’,真挚动人,较杜少陵‘愁吟独老翁’尤觉沉痛。”
以上为【答周德夫见寄】的辑评。
拼音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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