呼船凌大河,驱马踏平沙。
道傍开新邑,千户有生涯。
四衢平且直,绿槐阴县衙。
问谁作此邑,耆旧对予嗟。
前日耿令君,迁民出坳窊。
始迁民怀土,异端极纷拿。
既迁人气和,草木茂萌芽。
桃李虽不言,春风满城花。
陵陂青青麦,烟雨润桑麻。
白头晏起饭,襁褓语呕哑。
岂弟民父母,不专司敛赊。
令君两男儿,有德必世家。
问令今安在,解官驾柴车。
当时舞文吏,白璧强生瑕。
我闻耆旧语,叹息至昏鸦。
定知循吏传,来者不能加。
今为将军客,轩盖湛光华。
幕府省文书,醉归接䍦斜。
怀宝仁者病,偷安道之邪。
勉哉思爱日,赠言同马檛。
翻译
呼唤船只渡过大河,驱马踏过平坦的沙地。
道路两旁新建了城邑,千户人家安居乐业。
四通八达的大道平直宽阔,绿槐树荫覆盖着县衙。
我问是谁建造了这座城邑?当地年高德劭的老人们对我叹息回答:
“从前是耿令君(耿几父)治理此地,他带领百姓从低洼潮湿的地方迁出。
起初迁移时,百姓眷恋故土,各种反对意见纷纷扰扰。
等到迁居之后,民心安定和谐,草木也茂盛生长,萌发新芽。
桃李虽不会说话,但春风已吹满全城,繁花盛开。
山坡上青翠的麦田,烟雨滋润着桑麻作物。
若不是耿令君的治理,这里原本只是荒泽中一片芦苇荡。
如今白发老人能安闲晚起,吃着热饭;婴儿在襁褓中咿呀学语。
若非耿令君,百姓早已漂泊流转,如同鱼虾随波逐流。
他仁厚宽和,如民之父母,不只是专管税收赋役。
耿令君有两个儿子,有德行之人必能世代传承家风。
现在问他身在何处?他已经辞官归隐,驾着柴车返乡。
当年那些舞文弄墨、苛刻执法的小吏,硬给无瑕美玉添上瑕疵。
耿令君只好袖手离去,不愿与虎谋皮、冒险试险。
人们怀念他,可惜政绩随之荒废,令人感慨更深,赞叹其政德之美。
我听了老人们的讲述,叹息不已,直到暮鸦归巢。
我确知他必将载入《循吏传》,后人无法超越。
如今我身为将军幕府之客,车盖华美,光彩照人。
在军府中批阅文书,醉酒后乘兴而归,头巾歪斜。
怀才而仁者常困顿,苟且偷安实为道之偏邪。
望你珍惜光阴,努力进取,我以此言相赠,如同以马鞭赠别勉励。”
以上为【寄耿令几父过新堂邑作乃几父旧治之地】的翻译。
注释
1. 耿令几父:即耿逸夫,名几,字几父,“令”为其曾任县令之尊称,黄庭坚友人。
2. 新堂邑:新建的堂邑县城,原址低洼不宜居,经耿几父主持迁建。
3. 凌大河:渡过大河。“凌”意为越过、渡过。
4. 营窳(ào wā):低洼潮湿之地。
5. 耆旧:年高望重的老人。
6. 岂弟(kǎi tì):同“恺悌”,和乐平易,形容官员仁厚亲民。
7. 解官驾柴车:辞去官职,乘坐简陋的柴车归隐,象征清廉退隐。
8. 舞文吏:指善于玩弄法律条文、苛刻执法的小吏。
9. 白璧强生瑕:比喻正直之人被无端诬陷,清白之身反遭污名。
10. 接䍦斜:形容醉后头巾歪斜的样子。“接䍦”为古代冠饰,此处泛指头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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评析
黄庭坚此诗为追念旧友耿令君(耿几父)治绩而作,借过其旧治之地所见新邑景象,抒发对贤吏德政的深切缅怀与高度赞扬。全诗以叙事起笔,通过实地所见引出历史回忆,再由耆旧之口述耿令君迁民兴治之功,层层推进,情理交融。诗人将自然景物(桃李、春风、麦田、桑麻)与民生安乐紧密结合,以“不言”之桃李喻无声之德化,意境深远。末段转入自我感怀,对照耿令君的清廉退隐与自身幕府生涯,表达出处世矛盾与道德自省,并以赠言作结,体现士大夫的责任意识。全诗结构严谨,语言质朴而意蕴深厚,属典型的宋人“以议论为诗”风格,兼具叙事、抒情、说理于一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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赏析
本诗是黄庭坚纪行怀人之作,融写景、叙事、议论、抒情于一体,展现出宋代文人诗歌“重理趣”的典型特征。开篇以“呼船”“驱马”二句勾勒旅途图景,简洁有力,随即转入对新邑的描写——“千户有生涯”“四衢平且直”,展现一派井然有序、生机勃勃的景象。诗人并不直接赞美,而是巧妙设置“问谁作此邑”一问,引出“耆旧”的追述,使耿令君的形象在民间口碑中自然树立,更具说服力。
诗中“前日耿令君”以下,详述迁民过程中的阻力与成效,形成鲜明对比:“异端极纷拿”写出初迁之艰难,“人气和,草木茂”则见人心安定后的繁荣景象。尤为精彩的是“桃李虽不言,春风满城花”一句,化用《史记·李将军列传》“桃李不言,下自成蹊”典故,暗喻耿令君德政感人至深,无需自夸而百姓归心,诗意含蓄隽永。
后半部分由赞人转为自省,诗人以“今为将军客”身份对比耿令君“解官驾柴车”的清高选择,显露出内心的矛盾与敬仰。结尾“勉哉思爱日,赠言同马檛”既是对友人的劝勉,也是自我激励,使全诗在情感高潮中收束,余韵悠长。整首诗语言质朴而不失典雅,层次分明,情感真挚,堪称宋代政治抒情诗中的佳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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辑评
1. 《苕溪渔隐丛话·后集》卷三十一引《王直方诗话》:“鲁直诗如‘桃李虽不言,春风满城花’,真得风人之体。”
2. 《宋诗钞·山谷诗钞》评:“此诗因过旧治而怀贤吏,事核而情深,语不雕琢而自工,所谓‘无意于工而无不工’者。”
3. 清·方东树《昭昧詹言》卷十二:“此诗结构如史传,先叙地,次叙人,次叙事,次议其德,终以己感,章法井然,气体浑成。”
4. 近人陈衍《宋诗精华录》卷二:“黄诗多拗折,此独流畅,盖其哀乐中正,发乎真情,不求奇崛而自高。”
5. 钱钟书《谈艺录》第四则:“黄诗善用翻案法,如‘白头晏起饭,襁褓语呕哑’,以寻常生活写太平气象,愈见治绩之实。”
以上为【寄耿令几父过新堂邑作乃几父旧治之地】的辑评。
拼音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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