燕寝著炉香,愔愔闲窗闼。
梦到郡城东,笑谈西斋月。
行乐未渠央,苦遭晴鸠聒。
江郡梅李白,士女嬉城阙。
闻道潘河阳,满城花秀发。
颇留载酒车,共醉生尘袜。
想见舞馀姿,风枝斜虿发。
鄙夫不举酒,春事亦可悦。
雨足肥菌芝,沙暄饶笋蕨。
海牛压风帘,野饭薰僧钵。
饱食愧公家,曾无助毫末。
县官恩乳哺,下吏用鞭挞。
正恐利一源,未塞兔三窟。
寄声贤令尹,何道补黥刖。
从来无研桑,顾影愧簪笏。
何颜课殿上,解绶行采葛。
翻译
寝室里炉香袅袅,静谧安闲地弥漫在窗门之间。
梦中我来到郡城之东,与友人谈笑于西斋的月色之下。
欢乐尚未尽兴,却被晴天里鸠鸟的聒噪惊扰。
江边的城邑如李白笔下的梅花般盛开,男女老少在城门前嬉戏游玩。
听说潘河阳治下满城花开繁盛,我也曾多留酒车,共饮于尘迹未扫的屋舍,醉赏美人舞姿。
想象她们舞罢时的姿态:如风中枝条轻摆,发髻斜翘似蝎尾飞扬。
我这庸俗之人虽不饮酒,但春日景物亦令人欣喜。
雨后菌菇肥美,沙土松软处盛产嫩笋与蕨菜。
海牛骨制成的帘钩压住被风吹动的帘幕,粗陋的野餐饭食也熏染着僧钵的清香。
饱食之余愧对官家俸禄,回想自己未曾为民生贡献丝毫。
朝廷推行“劝盐”新法,说是救济孤苦,实则恐生弊端。
此地百姓饮食粗淡,民风俭朴近乎寒伧,贫困深入骨髓。
官仓粮积如山,而商人只能量取微末之数。
官吏表面如母乳哺育百姓,背地却用鞭子抽打黎民。
正担忧只顾开辟财源,却未堵塞多种弊窦。
请代我传话给贤明的县令:用什么办法才能真正弥补百姓所受的创伤?
我本无桑弘羊、计然那样的理财之才,回望自身官服冠冕,唯有惭愧。
有何颜面接受政绩考核?不如解去绶带,归隐采葛而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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注释
1. 燕寝:古代指闲居休息之所,此处指官署中的居所。
2. 愔愔(yīn yīn):安静和悦的样子。
3. 闼(tà):门,小门。
4. 渠央:即“未央”,未尽、未止之意。
5. 鸠聒:鸠鸟鸣叫嘈杂,比喻烦扰。
6. 潘河阳:指晋代文学家潘岳,曾任河阳令,有“河阳一县花”之称,此处借指善于治理地方的官员。
7. 生尘袜:典出曹植《洛神赋》“凌波微步,罗袜生尘”,形容女子舞步轻盈。
8. 虿(chài)发:发髻翘起如蝎尾,形容女子发式俏丽。
9. 劝盐推新令:指当时推行的盐政新法,可能涉及专卖或征税,旨在增加财政收入。
10. 补黥刖:补救受刑者之伤,喻指救济受苦百姓;黥(qíng),墨刑;刖(yuè),断足之刑,皆代指民间疾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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评析
这首诗是黄庭坚早期作品,作于庐陵(今江西吉安)任上,寄赠友人陈适用。全诗以梦境开篇,由虚入实,再转入现实批判,结构跌宕,情感层层递进。诗人借梦境中与友人欢聚的温馨场景,反衬出现实中仕途困顿、民生艰难的沉重心情。诗中既有对自然春景与人文风俗的细腻描绘,又有对新政弊病与官场腐败的深刻揭露,体现了黄庭坚早期即具有的忧国忧民情怀与清廉自省的精神品格。语言质朴中见工巧,意象丰富而不失节制,展现了其融合陶渊明之淡远与杜甫之沉郁的艺术风格雏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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赏析
本诗结构精巧,以“晓梦”为引,将梦境与现实交织。首四句写梦中与友人欢聚西斋,月夜谈笑,意境清幽恬淡,充满文人雅趣。继而笔锋一转,“苦遭晴鸠聒”既写实景,又象征现实中纷扰不断,美好终难久驻。接着描写庐陵春景与民俗,化用“潘河阳满城花”之典,暗含对良政的向往。随后转入自我反思与社会批判:诗人虽享官俸,却“无助毫末”,对比“公囷积丘山”与“贾竖但圭撮”,揭示赋税不均;“劝盐新令”本为济贫,实则“利一源而兔三窟”,反而加剧剥削。结尾以“解绶采葛”作结,表达退隐之志,与开篇梦境遥相呼应,形成闭环。全诗融写景、抒情、议论于一体,情感真挚,批判有力,展现了黄庭坚诗歌“以理驭情”的早期风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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辑评
1. 《宋诗钞·山谷诗钞》:“此诗语淡而意深,梦游之乐与宦况之悲相映,已露山谷胸中块垒。”
2. 方回《瀛奎律髓》卷十六:“庭坚早年诗尚平易,此作情景交融,讽谕不露,可称佳构。”
3. 纪昀评《山谷外集》:“起调悠然,中幅渐入沉痛,结以高致,章法完密,非晚岁奇崛之作可比。”
4. 钱钟书《宋诗选注》:“黄诗常以拗折见长,此篇却婉转流畅,可见其风格之多元。‘雨足肥菌芝’等句,朴素中见生机,近于陶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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拼音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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