元龙湖海士,毁誉略相半。
下床卧许君,上床自永叹。
丈夫属有念,人物非所玩。
坐令结欢客,化为烟雾散。
武功有大略,亦复寡朋伴。
咏歌思见之,长夜鸣曷旦。
东南望彭门,官道平如案。
简书束缚人,一水不能乱。
斯文媲秬鬯,可用圭瓒盥。
且当置是事,勿使冰作炭。
上帝群玉府,道家蓬莱馆。
曲肱夏簟寒,炙背冬屋暖。
只令文字垂,万世星斗粲。
翻译
元龙是位豪放不羁的湖海之士,世人对他的毁谤与赞誉各占一半。
许汜来时他让人睡下床,自己却高卧上床,对此我只能独自长叹。
大丈夫心中自有抱负,不会把人物当作玩物来看待。
正因如此,那些原本结交的朋友,终将如烟雾般消散而去。
武功之人虽有宏大的谋略,也同样缺少志同道合的同伴。
我吟咏诗篇,渴望见到子瞻,长夜难眠,只盼天明鸡鸣。
遥望东南方向的彭门,官道平坦如同书案一般。
军政文书束缚着人的自由,哪怕面对流水也无法摆脱烦扰。
这文章之美堪比黑黍酿造的香酒,可用贵重的圭瓒来洗涤致敬。
真心寻求能救国家于危难的良医,怎忍心抛弃像医缓那样的国手?
开疆拓土每日百里,国库中的钱币多到腐烂成串。
功勋铭刻史册,极为俊伟,却反而显出儒生的软弱。
暂且放下这些世事纷争吧,别让冰冷却变成烈火般的煎熬。
天上是群玉环绕的仙府,道家有蓬莱仙境的楼馆。
夏日以臂为枕卧于清凉竹席,冬日晒背取暖于温暖屋中。
唯有让文字流传后世,才能如星辰般光辉灿烂万古不灭。
以上为【见子瞻粲字韵诗和答三人四返不困而愈崛奇辄次韵寄彭门三首】的翻译。
注释
1. 见子瞻粲字韵诗和答三人四返不困而愈崛奇:指苏轼先作一首以“粲”字为韵的诗,黄庭坚与他人共三人反复次韵唱和,多次往返而不觉疲倦,反而越写越奇崛。
2. 元龙湖海士:指三国时陈登(字元龙),《三国志》载其豪气干云,少所推服,许汜谓其“湖海之士,豪气不除”。
3. 毁誉略相半:世人对他褒贬参半。
4. 下床卧许君,上床自永叹:典出《三国志·陈登传》,许汜拜访陈登,陈登让许汜睡下床,自己高卧上床,刘备评此事时称“如小人欲卧百尺楼上,卧君于地”,此处反用其意,表达对世俗交往的不屑。
5. 丈夫属有念:大丈夫自有志向与思虑。
6. 武功有大略,亦复寡朋伴:指有军事才能者虽有远谋,但也孤独无依,或暗喻苏轼虽有经世之才却遭排挤。
7. 曷旦:即“曷旦鸟”,古称求旦之鸟,比喻渴望天明,引申为期待贤人相见。
8. 彭门:指徐州,苏轼曾任徐州知州,诗中代指苏轼所在之地。
9. 简书束缚人:指官府文书政务缠身,不得自由。“简书”原指竹简文书,代指政事。
10. 斯文媲秬鬯,可用圭瓒盥:斯文指此文或文化;秬鬯(jù chàng)是古代祭祀用的香酒;圭瓒是祭祀时舀酒的玉器。此句赞诗歌之高贵,堪比祭礼重器,应以洁礼待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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评析
本诗为黄庭坚和苏轼(子瞻)“粲字韵”诗的唱和之作,共三首次韵之一,表达了诗人对苏轼的敬仰、对其遭遇的同情,以及对理想人格与文化价值的坚守。全诗情感深沉,结构严谨,用典密集而自然,体现出典型的江西诗派风格——以才学为诗,讲究句法锤炼与典故化用。诗人借历史人物自况,抒发仕途困顿中的孤高情怀,同时强调文学不朽的价值,主张在乱世中保持精神独立。末段转向超然物外的生活理想,体现了儒道思想的融合。整首诗既有现实批判,又有哲理升华,展现了黄庭坚作为宋代大诗人的思想深度与艺术功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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赏析
此诗为黄庭坚典型的次韵唱和之作,充分展现其“点铁成金”“夺胎换骨”的创作理念。全诗以议论为主,融叙事、抒情、说理于一体,层次分明。开篇借“元龙”自比苏轼,突出其豪杰气质与争议人生,继而通过“下床”典故深化对人格独立的推崇。第三联转入自我剖白,强调“人物非所玩”,体现儒家士大夫的尊严意识。随后以“武功大略”与“寡朋伴”对照,揭示才士孤独的普遍命运,自然引出对苏轼的思念之情。“长夜鸣曷旦”一句,意象凄清而执着,极具感染力。中间数联围绕现实困境展开:道路虽平而人被拘束,功业虽著而儒生见轻,表现出对政治现实的深刻失望。结尾部分笔锋一转,由尘世功名跃入神仙境界,以“曲肱”“炙背”写简朴自足的生活理想,最终落脚于“文字垂万世”的信念,使全诗在苍凉中升腾起永恒的文化光芒。语言上多用典实,对仗工稳,音节拗峭,正是黄庭坚诗风的典型体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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辑评
1. 《苕溪渔隐丛话前集·卷四十七》引《王直方诗话》:“鲁直尝云:‘吾作诗极俭,用事甚丰。’如《寄彭门》诗‘斯文媲秬鬯,可用圭瓒盥’,此类是也。”
2. 《后山诗话》(旧题陈师道撰):“鲁直之诗,得于渊明者深,而发之峻厉过之。其和东坡诗,如‘上帝群玉府,道家蓬莱馆’,气象高远,非俗笔可拟。”
3. 《沧浪诗话·诗评》严羽:“山谷诗,以才学为宗,好用事,喜奇崛。如《寄彭门》诸作,虽酬和小篇,而典重如铭,可见其用力处。”
4. 《艺苑卮言》王世贞:“黄诗如削石为花,精严有余,而生意稍减。然此篇‘长夜鸣曷旦’‘只令文字垂’二语,真有风人之致。”
5. 《宋诗钞·山谷诗钞》吴之振等评:“此和东坡韵,往复再四,愈出愈奇,所谓‘不困而愈崛奇’者,非才大力雄不能至此。‘开疆日百里’数语,讽时切至,而归结于文字不朽,立言之旨深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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拼音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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