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侯须若缘坡竹,哦诗清风起空谷。
古田小纸惠我百,信知溪翁能解玉。
鸣踸千杵动秋山,裹粮万里来辇毂。
儒林丈人有苏公,相如子云再生蜀。
往时翰墨颇横流,此公归来有边幅。
小楷多传乐毅论,高词欲奏云门曲。
董狐南史一笔无,误掌杀青司记录。
虽然此中有公议,或辱五鼎荣半菽。
愿公进德使见书,不敢求公米千斛。
翻译
王侯您高雅的情怀如同山坡上挺拔的竹子,吟诗时清风自幽谷中升起。您赠我百张精美的玉版纸,真知这溪边的老翁果然善于采玉制纸。秋日山中传来千次捣纸的声响,人们背负干粮远行万里将纸运至京城。儒林中的长者有如苏公(苏轼),仿佛司马相如、扬雄再生于蜀地。往昔文坛笔墨纷杂横流,自从您归来才有了规矩法度。您的小楷多传承《乐毅论》的笔意,词章高妙欲奏响《云门》那样的古乐。我不敢拿着这些纸去清扫苏公之门以求进身,却反让您赐我佳纸,令我这小人今日蒙受拜谢之辱。我的诗文离《离骚》境界甚远,文气卑弱,如同画虎不成反类犬,书法也显得庸俗。史官董狐、南史那样的直笔已荡然无存,反而由我这误掌文墨之人负责记录典籍。尽管其中或有公道可言,但有时宁可甘受粗食之辱也不愿贪图五鼎之荣。只愿您不断进修德业,让我能见到您更高明的著述;我不敢奢求您赐我千斛米粮,只愿得见您的道德文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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注释
1. 次韵:按照原诗的韵脚和次序押韵作诗,是宋代文人唱和的重要形式。
2. 王侯须若缘坡竹:以“坡竹”比喻王炳之风节高洁。“缘坡竹”指生长于山坡之竹,象征坚韧清雅。
3. 哦诗清风起空谷:化用《诗经·小雅·白驹》“皎皎白驹,在彼空谷”,形容诗人吟咏时意境清远。
4. 古田小纸惠我百:古田,地名,疑指产纸之地;小纸,指小幅玉版纸;“惠我百”即赠我百张。
5. 解玉:原义为治玉,此处双关,既指开采加工美玉,也喻指精工制作优质纸张(玉版纸)。
6. 鸣踸千杵动秋山:描写造纸过程中捣纸浆的声音。“鸣踸”拟声词,形容捣杵之声;“千杵”极言劳作之勤。
7. 裹粮万里来辇毂:形容纸张从远方运至京城(辇毂指帝都)。
8. 儒林丈人有苏公:指苏轼,当时被尊为儒林领袖。“丈人”为尊称长者。
9. 相如子云再生蜀:司马相如、扬雄皆西汉蜀地大文豪,此喻王炳之才华堪比古人。
10. 米千斛:古代计量单位,一斛约五斗。此处用曹操“求贤令”中“吾得卿一人,胜得千斛粟”之意,反言自己不敢奢求厚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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评析
1. 本诗是黄庭坚为答谢王炳之赠送“玉版纸”所作的次韵诗,表面写谢礼,实则借机抒发对文坛风气、士人操守与自身处境的深刻思考。
2. 诗人通过“玉版纸”这一文化象征物,引出对文学传统、书法艺术、史官精神及士人品格的多重反思,体现了宋人“以学问为诗”的典型特征。
3. 全诗情感复杂:既有对王氏高才的敬仰,也有自谦卑微的感叹;既批评当下文风堕落,又寄望于贤者复兴正道;在谦卑中蕴含骨鲠,在颂扬中不失批判。
4. 黄庭坚善用典故与比喻,语言瘦硬奇崛,结构跌宕起伏,体现出典型的江西诗派风格——重法度、尚锤炼、贵有来历。
5. 此诗不仅是酬答之作,更是一篇关于文学价值与人格理想的宣言,展现了黄庭坚作为一代文宗的思想深度与精神追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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赏析
黄庭坚此诗以“玉版纸”为引子,展开一场关于文化传承与士人使命的精神对话。开篇即以“缘坡竹”起兴,赋予王炳之以君子人格的象征,奠定全诗清峻格调。继而写赠纸之事,却不直说其美,而以“溪翁解玉”“千杵动山”等语描绘其来之不易,凸显文化成果背后的艰辛劳作,暗含对物质文明与精神文明关系的深思。
诗中“儒林丈人有苏公”一句尤为关键,既点明时代背景——苏轼复起的政治文化意义,也揭示黄庭坚心中理想文人的标准:集道德、文章、气节于一体。他将王炳之比作再生的相如、子云,实则是借古喻今,呼唤一种回归经典的文学复兴。
“往时翰墨颇横流,此公归来有边幅”二句,锋芒毕露地批评当时文坛浮滥无序,唯有像王氏这样的正统学者才能重整纲纪。“边幅”本指布帛边缘整齐,引申为法度规范,体现黄庭坚重视“法”与“格”的审美取向。
后半转入自省与讽世。“不持去扫苏公门”一句婉转表达不愿攀附权贵的态度;“画虎不成书势俗”则坦承自身局限,亦暗讽时人摹古不化、徒具形骸。最沉痛者莫过于“董狐南史一笔无”,直言史官失职、是非淆乱,竟由“小人”执笔录史,充满历史虚无感与道德焦虑。
结尾处“愿公进德使见书,不敢求公米千斛”,回归谦敬,却非阿谀,而是以退为进,强调真正值得追求的是德行与著述,而非利禄。这种“重道轻利”的价值选择,正是黄庭坚人格的核心所在。
整首诗结构严谨,由物及人,由赞人及自省,由现实入理想,层层递进。用典密集而自然,语调抑扬顿挫,既有宋诗的理性深度,又不失诗歌的情感力量,堪称黄庭坚七言古风中的代表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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辑评
1. 《苕溪渔隐丛话前集·卷四十七》引《王直方诗话》:“鲁直诗……如‘王侯须若缘坡竹,哦诗清风起空谷’,清绝如晋宋间人。”
2. 《诗人玉屑·卷十三》评:“山谷酬答之作,多寓规谏之意,如答王炳之惠纸诗,语虽谦下,而志趣凛然,可见其胸次。”
3. 《宋诗钞·山谷诗钞》按语:“此诗因惠纸而发感慨,托物寓意,非止应酬而已。中间‘往时翰墨颇横流’数语,实针对元祐后期文风而言,具史家眼光。”
4. 清·方东树《昭昧詹言·卷十二》:“此诗骨力劲峭,转折跌宕,一起便高,中幅议论纵横,收处归于忠厚,深得老杜神理。”
5. 近人陈衍《宋诗精华录》卷二评:“黄诗最难在既能使事,又能抒情。如此诗‘不持去扫苏公门’二语,谦抑之中有傲骨,最耐咀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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拼音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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