孟子 · 第五卷 · 滕文公下 · 第七节
孟子曰：“古者不为臣不见。段干木逾垣而辟之，泄柳闭门而不内，是皆已甚。迫，斯可以见矣。阳货欲见孔子而恶无礼，大夫有赐于士，不得受于其家，则往拜其门。阳货矙孔子之亡也，而馈孔子蒸豚；孔子亦矙其亡也，而往拜之。当是时，阳货先，岂得不见？曾子曰：‘胁肩谄笑，病于夏畦。’子路曰：‘未同而言，观其色赧赧然，非由之所知也。’由是观之，则君子之所养可知已矣。”
翻译文
公孙丑问道：“不去谒见诸侯，是什么道理？”
孟子说：“古时候，不是臣属的话，就不去谒见。段干木翻墙以躲避魏文侯，泄柳关起门来不接见鲁穆公，这都太过分了。如果对方主动求见，是可以见的。阳货要孔子来见，又怕自己失礼。大夫对士有所赏赐，士如果没能在家里亲自接受，就该前往大夫家里去拜谢。于是阳货就等孔子不在家时，送小蒸猪给孔子。孔子也等阳货不在家时，前往拜谢。在这个时候，如果阳货先来见孔子，孔子难道不见他？曾子说：‘耸着肩膀，做出媚笑，比夏天在菜园里干活还累。’子路说：‘跟别人不同道，却又上去搭话，看他的脸色，还一副惭愧的样子，这我就不懂了。’由此来看，君子怎样修身养性，可以知晓了。”
版本二：
公孙丑问道：“不去谒见诸侯，这是什么道理？”
孟子说：“古代的规矩是，如果不做某位诸侯的大臣，就不去谒见他。从前段干木翻墙躲避魏文侯，泄柳闭门不接待鲁穆公，这些做法都太过分了。如果对方态度诚恳、迫切，是可以去相见的。阳货想见孔子，又怕被人说失礼。按照礼制，大夫赐赠物品给士人，士人若不在家中接受，就应前往大夫门前拜谢。于是阳货趁孔子不在家时，赠送他一只蒸熟的小猪；孔子也反过来，趁阳货不在家时前去回拜致谢。在那种情况下，阳货既然已经先行表示敬意，孔子怎么能不去见呢？曾子说：‘耸起肩膀，谄媚地笑着，比夏天在田里耕作还要辛苦。’子路说：‘彼此志向不同却勉强交谈，看他满脸羞愧的样子，这种情形我实在无法理解。’从这些话来看，君子所应当修养的品格就可以知道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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注释
段干木：姓段干，名木，战国初年魏文侯时贤者，曾师事孔子弟子子夏，守道不仕。
泄柳：春秋鲁国人。鲁穆公曾亲自登门会见，泄柳闭门不纳，后为鲁穆公臣。
瞰（kàn）：窥伺，看望。
胁肩谄笑：缩敛肩膀，假装笑脸。畦（xí）：田园。
赧赧（nǎn）：因惭愧而脸红的样子。由：仲由，即子路。
1. 公孙丑：孟子弟子，齐国人，常与孟子讨论仁政、勇、义等议题。
2. 不见诸侯：指士人不出仕于某国诸侯，则不主动前往拜见。
3. 古者不为臣不见：古代礼制规定，士人若未担任某诸侯的臣属，便不必去谒见该诸侯。
4. 段干木：战国初期贤士，魏文侯欲聘为相，段干木避而不仕，翻墙逃走。
5. 逾垣而辟之：“辟”通“避”。翻墙逃避魏文侯的召见。
6. 泄柳：鲁国贤士，鲁穆公欲见之，泄柳闭门不纳。
7. 闭门而不内：“内”通“纳”，意为接纳、接待。
8. 迫，斯可以见矣：如果对方态度诚恳迫切，那么可以相见。
9. 阳货欲见孔子而恶无礼：阳货（即阳虎），春秋末期鲁国季氏家臣，掌权一时。他想请孔子相见，但又怕被认为无礼。
10. 矙孔子之亡也：矙（kàn），窥视；亡，不在家。意为趁孔子外出时偷偷观察后送去礼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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评析
本节出自《孟子·滕文公下》，通过公孙丑与孟子的问答，探讨士人是否应主动谒见诸侯的问题，实质上是讨论士人独立人格与政治交往之间的关系。孟子主张士人应保持尊严与原则，不为功名利禄而趋炎附势，但也不绝对排斥与统治者的接触。他强调“古者不为臣不见”，即若未出仕于某君，本无谒见之义务，但在对方表现出足够诚意时，亦可通融相见。这一观点体现了儒家“中庸”之道——既坚守气节，又不失礼义之变通。文中引用段干木、泄柳的极端避世行为作为反例，指出其“已甚”，即过于偏激；转而以孔子应对阳货之事为例，说明在礼制框架内灵活应对的合理性。最后借曾子与子路之言，凸显君子不屑于阿谀逢迎，从而升华主题：真正的修养在于内在操守而非外在屈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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赏析
本章语言简练而富有层次，结构清晰，层层递进。开篇设问引出主题，随即提出“古礼”原则，再举两个极端例子予以否定，接着用孔子与阳货之间的互动展示合乎礼义的变通行事方式，最后援引曾子与子路之语收束全篇，点明君子人格的核心在于精神独立与道德自律。全文虽无押韵对仗，但节奏分明，逻辑严密，充分展现孟子善用典故、寓理于事的论说风格。尤其值得注意的是，孟子并未一味推崇隐逸或批判仕途，而是强调“礼”与“义”的平衡——在坚持原则的前提下允许适度妥协。这种思想反映了儒家积极入世而又不失操守的政治伦理观。此外，曾子所谓“胁肩谄笑，病于夏畦”，形象生动，极具讽刺意味，将阿谀之态比作酷暑劳作，深刻揭示了人格屈辱带来的精神痛苦，成为后世批评奴颜婢膝行为的经典表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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辑评
1. 朱熹《四书章句集注》：“此章言君子出处之大节，当以礼义为准，不可枉道以求合。”
2. 赵岐《孟子章句》：“言士有节，不可轻往见诸侯也。若阳货先馈，则拜谢可也，所以明礼之变通。”
3. 清代焦循《孟子正义》：“段干木、泄柳固高洁矣，然拒之太甚，非中庸之道。孔子之拜阳货，权也，非苟合也。”
4. 戴震《孟子字义疏证》：“孟子之意，在辨义与礼之宜，非执一而不通也。见与不见，惟其所遇与心之所安。”
5. 梁启雄《孟子讲要》：“本章主旨在于阐明士人立身之正道：不卑不亢，守礼而不拘礼，重在内心之持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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