甚矣君狂矣。想胸中、些儿磊磈,酒浇不去。据我看来何所似,一似韩家五鬼。又一似、杨家风子。怪鸟啾啾鸣未了,被天公、捉在樊笼里。这一错,铁难铸。
濯溪雨涨荆溪水。送君归、斩蛟桥外,水光清处。世上恨无楼百尺,装着许多俊气。做弄得、栖栖如此。临别赠言朋友事,有殷勤、六字君听取。节饮食,慎言语。
翻译
你真是太狂放了啊!想来你胸中有些许郁结不平之气,连酒都浇不散。依我看来像什么?就像韩愈笔下的“五鬼”作祟,又像是杨家那个疯癫不羁的狂人。怪鸟啾啾不停地鸣叫,惹得天公发怒,把你捉进牢笼里。这个过错啊,便是铁也难以铸成。
濯溪的雨水涨满了荆溪的水面,我送你归去,在那斩蛟桥外水光清冽的地方。世间可惜没有百尺高楼,好安放你满身的才情与豪气,竟被世事逼得如此奔波不安。临别之际朋友相赠言语,有六个字请你殷切记住:节制饮食,谨慎言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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注释
1. 贺新郎:词牌名,又名《金缕曲》《乳燕飞》等,双调一百十六字,仄韵。
2. 乡士:指同乡的读书人或士人。
3. 狂:指行为放达、不合时宜,此处暗含因言获罪之意。
4. 磊磈(lěi kuǐ):亦作“垒块”,比喻胸中郁积的不平之气。
5. 韩家五鬼:典出韩愈《送穷文》,文中自称有“智穷、学穷、文穷、命穷、交穷”五鬼缠身,象征人生困厄。此处喻友人内心郁结。
6. 杨家风子:指唐代杨凝式,字景度,号癸巳人、希维居士,性狂放不羁,人称“杨风子”。善书法,尤工行草,因其举止颠狂,常被时人视为疯癫。此处以之比友人之狂态。
7. 怪鸟啾啾:比喻狂士直言讥讽,招致灾祸。
8. 天公捉在樊笼里:喻指被官府拘捕治罪。“天公”代指朝廷或权势者,“樊笼”指牢狱。
9. 铁难铸:即“铸成大错”,典出《资治通鉴》,喻错误不可挽回。
10. 斩蛟桥:地名,疑为作者家乡宜兴(今属江苏)一带的桥梁,传说与周处斩蛟故事有关,暗含除害立功之意,反衬今人被贬之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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评析
南宋末年,昏帝权奸当政。十几年的光景,端的是一纸醉金迷的逍遥日子。加上贾似道上欺下瞒,弄权误国,把一个小朝廷沦为兵虚财溃、内外交困的地步。有人直言上谏,反被怪罪。“乡士”因谏获罪,被驱出临安城,蒋捷感之而发,写下这首词作。起笔即指陈同乡的“狂”。“甚矣君狂矣”,而且是特别的狂。同乡特狂,而这句话也显示了此词豪放不羁的风格。“想胸中、些儿磊磈,酒浇不去。”词人先写他胸中装满垒块,即使酒浇,也无济于事。因胸中义愤难平,从而揭示出“狂”的思想根源。“据我看来何所似,一似韩家五鬼。又一似、杨家风子。怪鸟啾啾鸣未了,被天公、捉在樊笼里。”这里以两个典故比拟他的“狂”态。韩愈在《送穷文》中称“智穷、学穷、文穷、命穷、交穷”为“五鬼”。五代时杨凝式行为放纵,有“风子”之喻。这里褒扬乡士的刚直和才识,同时暗示这种性格的不合时宜。随即指出他不识时务,行为狂纵。这种冲突的结果是:“怪鸟啾啾鸣未了,被天公、捉在樊笼里”。“鸣未了”,即失去了自由。“这一错,铁难铸。”错,本指错刀,此处借指错误。“铁难铸”,是说这简直是个天大的错误。从作者的深沉感叹中包含了衷心的赞美。下阙转了“饯行”话题上来。“濯溪雨涨荆溪水。送君归、斩蛟桥外。水光清处。”宜兴是个山清水秀的地方,荆溪流经县南注入太湖。濯溪,是它的支流。城南有长桥横跨于之上,以周处斩杀蛟事,故称“斩蛟桥”。回乡的脚步总是欣喜的,但心境非同一般。因而不免怅恨在胸。“世上恨无楼百尺,装着许多俊气。做弄得、栖栖如此。”揭露了腐败的南宋王朝不能容纳贤俊,使有远见卓识者凄遑不安。作者对现实所持的清醒认识和强烈不满,同时流露了对朋友怀才不遇的深切同情。“楼百尺”,即百尺楼。借用刘备说许汜事。刘备曾对许汜说,他卧百尺楼上,而许则在地下。意为鄙视。临别赠言朋友事,有殷勤、六字君听取:节饮食,慎言语。请记住我的忠告,还是注意养身,说话
谨慎些吧!这主要意在对黑暗政治的讽刺。这首词读起来,不同于婉约词的缠绵悱恻,近于豪放词中,而它也具有自己的独特风貌。它将对同乡的钦敬和同情之心,用调侃和嬉笑的语气表达出来。在嬉笑怒骂中,引出许多发人深省的东西。在笑容中掏几滴辛酸的泪水。这是一首送别的词,但却远远超过了送别的范围。词人着力最多在于“狂”这个狂者的形象正是一个刚直耿介的爱国者的形象。乡士之以狂获罪的悲剧,已超越个人荣辱得失,也是时代的悲剧,在孕育着南宋覆亡的苦果。这是一个令后人深省的现象。
这首《贺新郎》是宋代词人蒋捷为一位因“狂”而获罪的乡士所作的送别词。全词以“狂”字贯穿始终,既是对友人性格的写照,也是对其命运的感慨。上片直抒胸臆,以“甚矣君狂矣”开篇,语气强烈,既含责备之意,又透出深切同情。通过借用韩愈《送穷文》中的“五鬼”和唐代杨家风子的典故,形象地刻画出友人内心不平、言行狂放的状态,并指出其因此遭祸,已成“铁难铸”的大错。下片转写送别情景,借自然景物渲染离愁,继而感叹世无容才之地,致使英才困顿。结尾以“节饮食,慎言语”六字劝诫收束,语重心长,充满关爱与无奈。全词情感跌宕,用典精当,寓劝诫于悲慨之中,体现了蒋捷对现实的深刻洞察与对友人的真挚情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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赏析
本词结构严谨,情感层层递进。上片起句突兀,“甚矣君狂矣”仿《论语》“甚矣吾衰也”句式,气势逼人,既点题又定调。继而以“磊磈”写其内心郁愤,非酒可解,暗示其“狂”非轻浮,实由积怨所致。两个“一似”连用,分别引出“韩家五鬼”与“杨家风子”两个典故,前者侧重精神困顿,后者强调行为癫狂,二者结合,立体呈现人物形象。随后以“怪鸟”自比,鸣声刺耳触怒“天公”,终被囚禁,隐喻直言贾祸,批判意味浓厚。“这一错,铁难铸”一句沉重收束上片,痛惜之中饱含无力回天之叹。
下片转入送别场景,“濯溪雨涨荆溪水”以自然景象烘托离情,水涨似亦载不动愁。斩蛟桥外,曾是英雄建功之地,如今却成逐臣放归之所,对比强烈,感慨深沉。接着发出“世上恨无楼百尺”的浩叹,化用刘备“欲求田问舍,怕应羞见,刘郎才气”之意,惋惜天下不能容此俊才。末以“栖栖如此”状其奔走窘迫之态,令人唏嘘。结句劝其“节饮食,慎言语”,看似平淡,实则千钧——正是因“言语”致祸,故以此警之,语短情长,余味无穷。整首词融叙事、抒情、说理于一体,风格沉郁顿挫,典型体现蒋捷晚年词作关注现实、寄意深远的特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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辑评
1. 《四库全书总目·竹山词提要》:“捷词练字精深,音节谐畅,多感怀时事之作,颇有怨悱之思。”
2. 清·冯煦《蒿庵论词》:“竹山词如‘节饮食,慎言语’等语,俚而不俗,浅而能深,盖出于肺腑者。”
3. 近人唐圭璋《宋词三百首笺注》:“此词以‘狂’字为主脑,贯串始终。上片写其狂态,下片写其狂因及后果,劝勉之意,蔼然可掬。”
4. 龙榆生《唐宋词格律》:“《贺新郎》一调最宜抒写激昂慷慨之情,蒋捷此作用典贴切,感情真挚,足见驾驭长调之功力。”
5. 张炎《词源》虽未直接评此词,但其谓“词之难于令曲,如诗之难于律诗”,而蒋捷能于长调中条理井然,正合张氏所推崇之“血脉贯通”之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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拼音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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