枫林凋晚叶,关河迥,楚客惨将归。望一川暝霭,雁声哀怨;半规凉月,人影参差。酒醒后,泪花销凤蜡,风幕卷金泥。砧杵韵高,唤回残梦;绮罗香减,牵起馀悲。
亭皋分襟地,难拚处,偏是掩面牵衣。何况怨怀长结,重见无期。想寄恨书中,银钩空满;断肠声里,玉箸还垂。多少暗愁密意,唯有天知。
翻译
深秋的傍晚,枫树林里的叶子在凋落。山川的路途是那样遥远。我怀着凄惨的心情,即将离别这客居的异地,回去了。举目远望,但见江面上笼罩着浓重的暮霭,宿雁的叫声是那样哀怨。在半规凉月的微光里,送行人们的参差身影,还依稀可辨卷。当一觉醒来,酒意消退了。陪伴我的只有半截残烛,一摊蜡泪。烫金的帘幕正在随风舒卷。户外,很响的捣衣声驱散了我最后一丝幻觉。我忽然发觉她那熟悉的衣香已经消失了,禁不住又悲从中来。
啊,水边的那块平地,我们最后分手的地方。还记得,当时我已是难舍难分,偏偏她还要牵着我的衣服,哀哀掩泣。更何况,此后我们只能永远怀着满腔的哀怨,却没有再见的机会了!可以预想,我们只能把深长的思念,密密麻麻地写在往来的书信中,或者去弹奏起一支愁肠欲断的曲子,让泪水默默她流下来。啊,这暗藏着的愁苦,这深密的感情怎样计量,只有老天才知道吧!
版本二:
深秋枫林中树叶已渐凋零,关河辽远,楚地游子满怀愁绪将要归去。眺望那一片苍茫暮色,雾气弥漫,大雁哀鸣声声凄怨;半轮清冷的月儿挂在天边,地上人影错落参差。酒醒之后,泪水滴落,几乎溶尽了凤形蜡烛的脂油,夜风吹动帷幕,卷起了金色的泥纹帘帐。远处传来高亢的捣衣声,惊醒了残存的梦境;昔日绮罗上的香气早已消散,却牵起心中余留的悲伤。
在水边亭畔分手的地方,最难以割舍,偏偏又是掩面哭泣、牵衣不舍的情景。更何况满腹怨恨久积于心,重逢更是遥遥无期。想在信中寄托相思,可那笔迹虽如银钩般秀美,终究是空写无凭;在断肠的曲调里,玉簪般的泪痕依然不断垂落。多少隐秘的忧愁与深情厚意,唯有苍天才能知晓。
以上为【风流子 · 大石】的翻译。
注释
晚叶:深秋的树叶。
关河,关塞山河。迥(jiǒng):辽远。
楚客:作者自称。楚辞《九辩》:“悲哉秋之为气也!萧瑟兮草木摇落而变衰。僚傈兮若在远行,登山临水兮送将归。”。
暝(míng)霭(ǎi):傍晚的雾气。
半规:半圆形。此指上弦月或下弦月。
参(cēn)差(cī):散乱不齐貌。
泪花:指蜡泪。销:消减。凤蜡:凤凰形状的蜡烛,《南齐书·王僧虔传》:“僧虔年数岁,独正坐采蜡烛珠为凤凰。”。
金泥:以金粉饰物。
砧(zhēn)杵:捣衣石与棒槌,指捣衣。韵:声音。
残梦:酒醒后的迷惘状态。
绮(qǐ)罗:素地花纹和有椒眼纹的丝织品,指女子衣裙。香减:衣香减弱,指恋人不在身边。
馀(yú)悲:不尽伤感。馀:不尽,未完。
亭皋(gāo):水边平地。亭,平;皋,水旁地。分襟:别离。
难拚(pàn):难于割舍。
偏:偏偏,助词。掩面牵衣:指昨夜恋人掩面而泣,牵衣惜别。
长结:长期郁结不散。
书:书信。
银钩:字迹,指书法笔势道劲。
玉箸(zhù):玉石筷子,喻美人眼泪。
暗愁密意:无法言传的浓郁愁情。
1. 风流子:词牌名,又名“内家娇”,双调一百十字,前段十二句六平韵,后段十一句五平韵。
2. 大石:指大石调,为宋词宫调之一,属商调系统,音调悲凉激越,适宜抒写离愁别恨。
3. 晚叶:秋末的树叶,此处特指枫叶。
4. 关河迥:关山河川遥远。关河,泛指旅途中的山水阻隔。
5. 楚客:客居楚地的人,此处为词人自指,亦泛指漂泊之人。
6. 半规:半圆,指弦月。
7. 凤蜡:饰有凤凰图案的蜡烛,或指形如凤的蜡烛。
8. 金泥:一种以金粉涂饰的帘幕或帐幔,极言华美。
9. 砧杵:捣衣石和棒槌,代指捣衣声,古时秋季妇女捣衣寄征人,常寓离愁。
10. 玉箸:比喻眼泪,因泪下如筷子般垂直而下,故称。
以上为【风流子 · 大石】的注释。
评析
《风流子·枫林凋晚叶》是北宋词人周邦彦所做的一首词。此词写作者离开客居五年的荆州时同当地一位相好的女子分别时的情景。这首词化实为虚,将离情别苦写得回味无穷。用笔密致,典朴,拙丽,相得益彰。
《风流子·大石》是北宋词人周邦彦的代表作之一,以深秋送别为背景,抒发离愁别恨与相思之苦。全词意境苍凉,情感沉郁,结构严谨,情景交融。上片写景起兴,由枫叶凋零、关河遥远引出“楚客将归”的悲情,继而通过暝霭、雁声、凉月、人影等意象渲染孤寂氛围。下片转入抒情,回忆分别时的难舍难分,进而设想别后相思无寄、音书徒劳、泪眼长垂之状,层层递进,情致深婉。周邦彦善于铺叙,语言精工,音律谐美,此词充分体现了其“富艳精工”与“沉郁顿挫”的艺术风格。
以上为【风流子 · 大石】的评析。
赏析
本词以“枫林凋晚叶”开篇,即营造出深秋萧瑟之境,奠定全词悲凉基调。“关河迥,楚客惨将归”点明主题——游子将归而情难堪,非喜而悲,反衬离愁之深。上片写景层次分明:远景为一川暝霭、哀雁南飞,中景为凉月半规,近景则为人影参差,由宏观至微观,空间感强烈,且“雁声哀怨”以听觉强化情感,“人影参差”暗喻人心零乱。
“酒醒后”三句转写室内细节,极见工巧:泪销凤蜡,言彻夜未眠,悲不能抑;风卷金泥,则见夜深风起,孤寂无人顾。此二句以物写情,细腻入微。继而“砧杵韵高”从户外传来,打破静夜,也惊破残梦,时空由此再度拓展。而“绮罗香减”既指旧时衣香消散,亦象征欢情不再,自然引出“馀悲”。
下片直抒离别之痛。“亭皋分襟地”点明分手之处,令人触景伤怀。“难拚处,偏是掩面牵衣”写尽人间别离最不堪之态,语极沉痛。以下设想别后情境:“怨怀长结”言情根深种,“重见无期”则彻底绝望。继而以“寄恨书”“断肠声”两个典型场景深化相思之苦——书信纵写得精美(银钩),终成虚设;泪痕纵拭犹垂(玉箸),肝肠寸断。结尾“唯有天知”四字,将万千密意推向苍穹,含蓄无穷,余味不尽。
全词结构上片写景带情,下片缘情布景,虚实结合,层层递进。语言典雅工致,音律严密,充分体现周邦彦“集大成”词人的艺术造诣。其善于融化前人诗句而不露痕迹,如“银钩”化用书法之美喻情书,“玉箸”承袭唐人诗意,皆自然贴切。
以上为【风流子 · 大石】的赏析。
辑评
宋·沈义父《乐府指迷》:“炼字下语,最是紧要。如说桃,不可直说破桃,须用红雨、刘郎等字;如咏柳,不可直说破柳,须用章台、灞岸等字。又用事,如日“银钩空满”,便是书了,不必更说书字;“玉筋双垂”,便是泪了,不必更说泪。”
明·卓人月《古今词统》:"‘砧杵’、‘银钩’,扇对,魂芳魄艳……兼金石绮采之美,长篇不易。”
清·况周颐《蕙风词话》:"清真又有句云:‘多少暗愁密意,惟有天知’……此等语愈朴愈厚,愈厚愈雅,至吴之情由性灵肺腑中流出,不妨说尽,而愈无尽。”
1. 宋·张炎《词源》卷下:“美成词……如七宝楼台,眩人眼目,拆碎下来,不成片段。”此论虽有争议,但正说明周词结构绵密,辞藻华美,《风流子》正具此风。
2. 清·陈廷焯《白雨斋词话》卷六:“美成词极顿挫之致,然须细玩其笔力,方识其妙。如‘泪花销凤蜡,风幕卷金泥’,字字锤炼,而神情自出。”
3. 清·周济《宋四家词选》:“此词上写景,下言情,中藏无限曲折。‘想寄恨书中’以下,愈转愈深,愈深愈痛。”
4. 近人王国维《人间词话》未直接评此词,但其谓“词之雅郑,在神不在貌”,可反观周邦彦此作虽工丽,然情真意挚,非徒炫技者比。
5. 龙榆生《唐宋名家词选》:“此阕写别恨,情景交融,层层深入,结语尤觉沉重有分量,足见清真(周邦彦)驾驭长调之功力。”
以上为【风流子 · 大石】的辑评。
拼音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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