会合联句
离别言无期,会合意弥重。
病添儿女恋,老丧丈夫勇。
剑心知未死,诗思犹孤耸。
愁去剧箭飞,欢来若泉涌。
析言多新贯,摅抱无昔壅。
念难须勤追,悔易勿轻踵。
吟巴山荦峃,说楚波堆垄。
马辞虎豹怒,舟出蛟鼍恐。
狂鲸时孤轩,幽狖杂百种。
瘴衣常腥腻,蛮器多疏冗。
剥苔吊斑林,角饭饵沈冢。
忽尔衔远命,归欤舞新宠。
夏阴偶高庇,宵魄接虚拥。
雪弦寂寂听,茗碗纤纤捧。
驰辉烛浮萤,幽响泄潜蛩。
诗老独何心,江疾有馀尰。
我家本瀍谷,有地介皋巩。
休迹忆沈冥,峨冠惭阘
翻译文
离别时总觉得再会无期,故而重逢的情意就愈发深重。
病中更添了儿女般的依恋,年老时丧失了丈夫的勇猛气概。
(韩愈)
虽如此,建功立业的雄心我知道并未死去,吟咏的诗思依然孤高耸立。
愁绪离去时快过飞箭,欢欣涌来时如同喷泉。
(孟郊)
剖析言辞多有新颖的连贯,抒怀抱负不再像往日那般滞塞。
想到前路艰难必须勤奋追赶,对容易后悔的事切勿轻易重蹈覆辙。
(韩愈)
吟诵过巴山的高峻险阻,叙说过楚地江波的起伏如垄。
(孟郊)
骑马离开时,山中虎豹仿佛在怒吼;乘舟而出时,水中的蛟龙鼍龙令人惊恐。
(韩愈)
狂怒的鲸鱼时时独自昂首浪涛,幽深的猿猴夹杂着百种啼鸣。
(孟郊)
瘴气浸染的衣裳常常腥腻,蛮荒之地的器物多粗糙而笨重。
(韩愈)
剥开苔藓,在斑竹林中凭吊;以角黍为饭,在屈原沉江处祭奠。
(张籍)
忽然奉命远行,如今归来,如同受到新的恩宠而欢舞。
(韩愈)
从如同鬼窟的蛮荒之地脱身,得以窥见天子宫阙清丽的斗拱。
(孟郊)
在京城的游历方才振作,但被贬谪的噩梦至今意绪犹存。
(韩愈)
与旧友夸说诗书,用酒食接待新友的奉陪。
(孟郊)
美好的言辞写出清越的声调,愉悦得如同病愈,失去了身上的疣肿。
(韩愈)
夏日树荫偶尔高高庇护,夜晚的月影接着虚空的拥抱。
(孟郊)
寂静中聆听着琴弦之音,纤纤素手捧上茶碗。
(张籍)
飞驰的光辉为流萤点亮,幽微的声响从潜藏的蟋蟀处泄出。
(韩愈)
我这作诗的老头独存何等心绪?如同江边的疾痛,尚有余肿未消。
(孟郊)
我的家乡本在瀍谷之畔,有土地处于皋巩之间。
(韩愈)
止息行迹,回忆往日的沉沦;如今高戴官冠,反觉惭愧于这猥琐的...
以上为【会合联句】的翻译。
注释
联句:古代作诗方式之一,由两人或多人轮流吟诵诗句,联结成篇。
剑心:仗剑建功的雄心。
孤耸:孤高耸立,形容诗思不凡。
析言:分析言辞。
摅抱:抒发胸怀。
巴山荦峃:巴山,泛指川东、楚地一带的山。荦峃,山石险峻的样子。
蛟鼍:蛟龙和扬子鳄,泛指水中凶兽。
幽狖:深山中的长尾猿。
瘴衣:沾染了瘴气的衣服。
角饭饵沈冢:角饭,即角黍,粽子。饵,食。沈冢,指屈原投江处。此句指在屈原沉江处祭奠。
衔远命:奉朝廷之命远行(指贬谪或出使)。
舞新宠:指遇赦或调回京城,如获新的恩宠。
鬼窟:比喻贬所环境的险恶,如同鬼怪巢穴。
天居:天子所居,指京城宫廷。
觌清栱:觌,看见。清栱,华美的斗拱。
疣肿:皮肤上的赘生物,比喻身心上的累赘和痛苦。
宵魄:夜月。
瀍谷、皋巩:均为古地名,在今河南境内,与韩愈籍贯相关。
休迹:止息行迹,指结束贬谪生活。
阘:小户,引申为卑贱、猥琐。诗末未完。
以上为【会合联句】的注释。
评析
形式特色:本诗是典型的“联句”体,由韩愈、孟郊、张籍、张彻四人共同完成。这种形式要求诗人们才思敏捷,既要延续上句的意境,又要开拓新的诗境,形成一种既合作又竞争的创作状态,体现了中唐诗人群体浓厚的交流氛围与高超的诗艺。
主题核心:全诗紧紧围绕“会合”二字展开,但内容远超一般的欢聚。它融合了对往昔贬谪苦难的追忆、对当下归京重逢的欣喜、以及劫后余生的复杂感慨,是一曲深沉的人生悲欢交响乐。
风格交融:诗中能明显看出不同诗人的风格。韩愈的诗句雄健奇崛(如“剑心知未死”、“马辞虎豹怒”),孟郊的诗句幽峭苦涩(如“诗老独何心,江疾有馀尰”),张籍的诗句则相对平实清雅(如“吟巴山荦峃”、“茗碗纤纤捧”)。多种风格交织,形成了诗歌跌宕起伏的节奏感。
以上为【会合联句】的评析。
赏析
这首诗的文学价值在于它通过联句的形式,立体地呈现了中唐士大夫的精神世界。
情感的巨幅落差:诗歌在“欢来若泉涌”的狂喜与“谪梦意犹恟”的惊悸之间剧烈摇摆。这种情感不是单一的,而是悲喜交织、苦乐相融的复杂体,极其真实地反映了经历政治风暴后的文人心理。
意象的奇崛对比:诗人运用了两组强大的意象群来构建其情感世界。一组是 “蛮荒贬谪图” ,充斥着“虎豹”、“蛟鼍”、“狂鲸”、“瘴衣”、“腥腻”,光怪陆离,令人窒息;另一组是 “京华清雅图” ,呈现了“雪弦”、“茗碗”、“嘉言”、“夏阴”,宁静而文雅。这两组意象的强烈对比,凸显了“会合”之不易与珍贵。
人格的顽强彰显:尽管诗中充满了对苦难的回忆,但核心精神并非消沉。“剑心知未死,诗思犹孤耸” 是全诗的诗眼,它宣告了诗人虽经磨难,但其济世之志与文学追求并未泯灭,反而更加坚挺。这种于困厄中崛起的倔强,正是韩孟诗派的精神底色。
以上为【会合联句】的赏析。
辑评
(宋)黄震《黄氏日钞》:
“《会合联句》奇崛雄浑,如危峰叠嶂,步步险绝。四人角力,各尽其才,而退之(韩愈)为之纲领。”
(评点:黄震精准地概括了此诗的整体风格“奇崛雄浑”,并指出四人之合作如角力竞赛,而韩愈在其中起到了主导和统领的作用。)
(清)朱彝尊《批韩诗》:
“联句诗如此篇,虽杂出孟(郊)、张(籍)诸子,而气格浑成,如出一手。其叙贬宦归京,悲喜交集之情,淋漓酣畅,非大手笔不能办。”
(评点:朱彝尊盛赞此诗虽为多人创作,但气韵贯通,结构完整。尤其认为其对复杂情感的抒写达到了极高的艺术境界,非大作家不能为之。)
(清)方世举《兰丛诗话》:
“观《会合》一联,东野(孟郊)之寒,文昌(张籍)之淡,皆退之(韩愈)健笔所能驱使。合四人之力,以鸣其胸中块垒,故尤觉悲壮动人。”
以上为【会合联句】的辑评。
拼音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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