薄云蔽秋曦,清雨不成泥。
罢贺南内衙,归凉晓凄凄。
绿槐十二街,涣散驰轮蹄。
余惟戆书生,孤身无所赍。
三黜竟不去,致官九列齐。
岂惟一身荣,佩玉冠簪犀。
滉荡天门高,著籍朝厥妻。
文才不如人,行又无町畦。
问之朝廷事,略不知东西。
况于经籍深,岂究端与倪。
树以松与柏,不宜间蒿藜。
婉娈自媚好,几时不见挤。
贪食以忘躯,鲜不调盐醯。
法吏多少年,磨淬出角圭。
将举汝愆尤,以为己阶梯。
收身归关东,期不到死迷。
翻译
淡淡的云彩遮蔽了秋日的阳光,清冷的雨落下却未形成泥泞。
朝贺结束,从南内官衙归来,回到家中,清晨的凉意令人凄然。
绿槐夹道的十二街衢上,车马奔驰,人声散乱。
我只是一个愚直的书生,孤身一人,没有资财凭借。
屡遭贬黜却始终未曾离去,最终官至九卿之列。
岂止是自身荣耀,头戴簪犀冠,身佩玉饰,显赫非常。
天门高阔,得以在朝廷登记姓名,妻子也随我受封入朝。
然而我的文才并不出众,品行也无明确准则。
问及朝廷政事,大略尚且不知,遑论细节。
更不用说经籍深奥之处,哪里能探究其起始与边际?
君主的恩德重如泰山,而我的回报却微如稗草和秕米。
所担任的职事其实不多,又不曾自我警醒奋发。
朝廷中聚集着凤凰般的贤才,为何还要选取凫鹥这等凡鸟?
应当栽种松柏,而不该混杂蒿藜这类杂草。
那些善于谄媚取巧之人,柔顺婉转讨人喜欢,但哪能长久不被排挤?
贪图口腹之欲而忘记自身安危,很少有不被人用盐醋腌制烹煮的。
执法的官吏经历多年磨炼,才显露出棱角锋芒。
他们将你的过失当作举荐自己的阶梯。
不如收敛身心回归关东故里,希望此生不至于陷入迷途至死不悟。
以上为【南内朝贺归呈同官】的翻译。
注释
1. 南内:唐代皇宫之一,即兴庆宫,位于长安城东部,为玄宗以后皇帝常居之所。朝贺在此举行。
2. 罢贺:朝会结束。
3. 凉晓凄凄:清晨返家,天气清凉,心境萧索。
4. 绿槐十二街:指长安城中主干街道,唐代长安有“六街十二衢”之称,槐树夹道,象征官道庄严。
5. 涣散驰轮蹄:形容朝会散后百官驱车奔走,秩序松散。
6. 戆书生:愚直的读书人,自谦之词。
7. 三黜竟不去:多次被贬斥却未辞职归隐。《论语·微子》:“柳下惠为士师,三黜。”韩愈以此自比。
8. 九列:九卿,泛指高级官员。唐代无严格九卿制,此处为虚指高位。
9. 佩玉冠簪犀:佩戴玉饰,头戴犀角装饰的冠,形容高官仪制。
10. 著籍朝厥妻:古代高官可使妻子获得封号,入朝参礼,称“命妇”。
以上为【南内朝贺归呈同官】的注释。
评析
韩愈此诗作于仕途后期,抒写自己虽位至高位,却心怀愧疚、自省不安之情。全诗以“归呈同官”为题,实则并非炫耀,而是借与同僚对话之名,进行深刻的自我剖析。诗人回顾仕途经历,坦承才疏学浅、行无准则,对朝廷厚恩感到难以回报,流露出典型的儒家士大夫的道德自省精神。同时,他对官场倾轧、小人得志的现象表示忧虑与警惕,提出“树以松柏,不宜间蒿藜”的用人主张,体现其政治理想。结尾表达退隐之志,显示出在功成名就之后对人生归宿的思考。全诗语言质朴而意蕴深远,情感真挚,是韩愈晚年思想成熟期的代表作之一。
以上为【南内朝贺归呈同官】的评析。
赏析
本诗结构严谨,由景入情,层层推进。开篇写景,“薄云蔽秋曦,清雨不成泥”,既点明时令,又暗喻政治环境之清冷朦胧。继而写朝罢归家,触目所见“绿槐十二街,涣散驰轮蹄”,表面写车马喧嚣,实则暗讽官场浮躁无序。诗人自述“戆书生”身份,与“九列齐”的现实形成强烈反差,凸显内心的不安与惭愧。中间数句反复自责:“文才不如人”“行又无町畦”“略不知东西”,并非虚伪谦辞,而是儒家“反求诸己”精神的真实体现。尤其“君恩太山重,不见酬稗稊”一句,以极小与极大对比,表达深切的负恩之感,感人至深。后半转入对官场生态的批判,用“孔鸾”与“凫鹥”、“松柏”与“蒿藜”对比,强调君子小人之辨,体现其一贯的道德立场。结尾以“收身归关东”作结,流露退隐之思,与早年积极进取的形象形成对照,反映其晚年心境的转变。全诗语言简练,多用比喻与典故,议论与抒情交融,展现了韩愈“文以载道”之外,亦具深沉内省的一面。
以上为【南内朝贺归呈同官】的赏析。
辑评
1. 《韩昌黎诗系年集释》(钱仲联):“此诗作于元和末年,韩愈任吏部侍郎或京兆尹时。诗中‘致官九列齐’‘著籍朝厥妻’皆符其时身份。通篇以自责为主调,实乃晚岁省心之作。”
2. 《韩愈诗选》(陈迩冬):“此诗不同于韩愈多数雄奇排奡之作,风格趋于平实沉郁。其自谓‘戆书生’‘行无町畦’,非矫情,乃真实心理写照。尤以‘君恩太山重,不见酬稗稊’一联,情深义重,足见其忠悃。”
3. 《唐诗鉴赏辞典》(上海辞书出版社):“诗人虽居高位,却无骄矜之气,反而反复检讨自身才德不足,表现出高度的道德自觉。诗中对官场小人‘贪食忘躯’‘以为己阶梯’的揭露,亦具现实批判意义。”
4. 《韩愈研究》(卞孝萱):“此诗可与《赴江陵途中寄赠……三学士》对读,皆表现韩愈在权力中心的孤独与清醒。其‘收身归关东’之愿,虽未实现,却反映其对仕途风险的警觉。”
以上为【南内朝贺归呈同官】的辑评。
拼音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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