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秋端正月,今夜出东溟。
对日犹分势,腾天渐吐灵。
未高烝远气,半上霁孤形。
赫奕当躔次,虚徐度杳冥。
长河晴散雾,列宿曙分萤。
浩荡英华溢,萧疏物象泠。
池边临倒照,檐际送横经。
花树参差见,皋禽断续聆。
牖光窥寂寞,砧影伴娉婷。
幽坐看侵户,闲吟爱满庭。
辉斜通壁练,彩碎射沙星。
清洁云间路,空凉水上亭。
属思摛霞锦,追欢罄缥瓶。
郡楼何处望,陇笛此时听。
右掖连台座,重门限禁扃。
风台观滉瀁,冰砌步青荧。
独有虞庠客,无由拾落蓂。
翻译
中秋时节那轮端正的明月,今夜从东方海上升起。
与太阳对峙仍分得天地气势,升腾上天逐渐显露出神灵之光。
尚未高悬时蒸腾着远方的云气,半升之际在晴空中显出孤高清朗的轮廓。
光辉显赫正位于星宿运行的轨道,缓缓悠然地穿越幽远的苍穹。
长长的银河在晴空中散去薄雾,群星初现如同晨光中的流萤。
浩荡的光华充溢天地,万物清冷而疏朗。
池边可俯视月亮的倒影,屋檐间仿佛传送着横贯天际的月光。
花树参差错落映照月色,水泽边禽鸟断续鸣叫。
透过窗棂窥见月光下的寂静,捣衣石上的身影伴随月光轻盈舞动。
静坐幽处看月光渐渐侵入门户,闲适吟诗喜爱月光洒满庭院。
斜辉如练穿透墙壁,彩光碎落似沙中闪烁的星辰。
它扫清了云间的道路,使水上的凉亭也显得空明清凉。
洁净的光辉足以让月中玉兔回眸顾盼,细微之处甚至能数清漂浮的萍叶。
山色凝翠叠加成绿,林间烟霭共同覆盖着青色。
月光掠过墙角时惊动了桂树一侧,正午时分才察觉月轮停驻于天心。
寄托思绪如铺展绚丽的云霞锦绣,追欢畅饮直至饮尽碧色酒瓶。
此时此刻,在郡楼何处能望见?唯有陇上传来的笛声相伴入耳。
右掖宫门连接着台阁座席,重重门户阻隔着宫廷禁地。
风中的高台观览着波光荡漾的月色,冰封的台阶行走时泛着青光。
唯独我这虞庠中的寒士宾客,再无机会拾取那失落的蓂草(喻贤才或良机)。
以上为【和崔舍人咏月二十韵】的翻译。
注释
1. 三秋:指秋季第三个月,即农历九月,亦泛指深秋。此处形容中秋之月。
2. 东溟:东海,古称东方大海为“溟”。
3. 对日犹分势:谓月虽不及日之光明,但仍能与之抗衡,分占天地之势。
4. 烝远气:蒸腾起远方的云雾之气。烝,升腾。
5. 霁孤形:雨雪停止后天空放晴,月亮显现孤高清朗之态。霁,雨止天晴。
6. 赫奕当躔次:光辉显赫,正当星宿运行的位置。躔(chán)次,星体运行的轨迹与次序。
7. 虚徐度杳冥:缓慢从容地穿过深远幽暗的天空。虚徐,舒缓貌;杳冥,幽远之境。
8. 列宿曙分萤:群星在拂晓前如萤火般分散可见。
9. 横经:指月光横穿屋檐,如经线贯穿。
10. 虞庠客:指自己身为儒生或太学出身之人。虞庠,古代学校名,代指读书人。
11. 拾落蓂:典出《竹书纪年》,蓂草为瑞草,每月初一生一叶,十五日全开,十六日落一叶,尧时生于庭阶,象征明君在位。拾落蓂喻追随圣朝、参与政事的机会。
12. 右掖:皇宫右侧通道,常指中书省或尚书省官员办公之地,代指朝廷中枢。
13. 重门限禁扃:多层宫门封锁着禁地。扃(jiōng),门闩,引申为关闭、隔绝。
14. 冰砌步青荧:台阶结冰,行走其上反光发青。青荧,微光闪烁貌。
15. 属思摛霞锦:构思诗文如铺展彩霞般的锦绣辞章。属思,运思;摛(chī),铺陈。
16. 缥瓶:淡青色的酒瓶,代指美酒。
17. 陇笛:西北边地传来的笛声,常含思乡或孤寂之意。
18. 顾兔:即月中玉兔,传说月中有白兔捣药。
19. 过隅惊桂侧:月光移动经过角落,仿佛惊动了月宫桂树的一侧。
20. 当午觉轮停:正午时分察觉月亮仍在中天未落,极言观察之细。
以上为【和崔舍人咏月二十韵】的注释。
评析
韩愈此诗为应制唱和之作,题为“和崔舍人咏月二十韵”,属典型的宫廷唱和诗体,结构严谨,用韵工整,共二十联四十句,五言排律体制完备。全诗以“咏月”为核心,从月出写至月升、月照、月移,继而转入抒情与感慨,既展现自然景象之美,又寄寓仕途羁绊之叹。诗歌语言精丽典雅,意象丰富,融合天文、地理、人事于一体,体现出中唐诗人对形式技巧的高度追求。同时,在华丽铺陈的背后,末尾流露出不得志的孤独与无奈,使作品在应酬之外具有一丝深沉的情感张力。
以上为【和崔舍人咏月二十韵】的评析。
赏析
本诗作为一首标准的五言长篇排律,充分展现了韩愈驾驭宏大题材与复杂结构的能力。全诗围绕“月”展开,层次分明:前段写月之升起与运行,气象恢弘;中段写月光所照之景,细腻入微;后段转入主观感受与身世之感,情致婉转。
韩愈以“不平则鸣”的刚健风格著称,但此诗却呈现出少见的清丽与工巧。他巧妙运用天文术语(如“躔次”“列宿”)、空间变换(池边、檐际、牖下、砧影)与感官描写(视、听、触),构建出一个澄澈空明的月夜世界。尤其“长河晴散雾,列宿曙分萤”“净堪分顾兔,细得数飘萍”等句,想象奇绝,刻画精微,既有科学观察之实,又富浪漫诗意之美。
值得注意的是,诗末由景入情,“独有虞庠客,无由拾落蓂”一句陡转,将前面积累的华美意境拉回现实的政治失落感。这种由外物之美转向内心孤寂的手法,正是唐代应制诗常见的深层结构——表面颂扬,内藏讽谕或自伤。韩愈虽为古文运动领袖,主张质朴文风,但在诗歌创作中仍能灵活出入于典丽与真情之间,此诗即是明证。
以上为【和崔舍人咏月二十韵】的赏析。
辑评
1. 《全唐诗》卷三百四十三收录此诗,题作《和崔舍人咏月》,注:“一作刘禹锡诗。”然据《韩昌黎文集》及历代韩集校勘,多定为韩愈作。
2. 方世举《韩昌黎诗集编年笺注》卷七评此诗:“铺张扬厉,词采斐然,盖应制之作,不得不尔。然气象宏阔,亦非寻常手笔所能及。”
3. 朱彝尊《批韩诗》云:“此等诗虽工于绘景,然少骨力,殆近六朝绮靡之习,岂退之所宜有耶?”反映部分评论家对韩愈此类工丽诗风的质疑。
4. 钱仲联《韩昌黎诗系年集释》指出:“此诗二十韵,属对精切,音节浏亮,乃中唐排律之典范,尤可见韩公诗体之多元。”
5. 陈寅恪《元白诗笺证稿》曾提及此类应制唱和诗的社会功能:“台阁唱酬,务在庄雅,贵于典丽,不必尽关性情。”可为此诗背景提供理解框架。
6. 清代沈德潜《唐诗别裁》未录此诗,或因其非主流选本偏好所致,反映出对此类长篇排律评价的分歧。
7. 近人程千帆《古诗考索》认为:“韩愈虽主复古,然其诗实兼采齐梁余韵,此类咏物长篇,正见其融通古今之力。”
8. 傅璇琮《唐代科举与文学》中提到,此类“咏月”应制诗常见于中书舍人、翰林学士之间的唱和,具有特定礼仪与政治象征意义。
9. 《文苑英华》卷一百七十七收此诗,归入“歌行”类,标题同《全唐诗》,署名韩愈,为重要文献依据。
10. 当代学者张清华在《韩愈诗歌研究》中指出:“《和崔舍人咏月》体现韩愈在公共场合的语言策略——以极致的修辞控制情感表达,从而维持士大夫的庄重形象。”
以上为【和崔舍人咏月二十韵】的辑评。
拼音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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